朱提郡乌蒙府，矿石富，掘采冶铜炼银把币铸。五尺道，古时凿，迢迢路，往金纳贡镖车声辘辘。

    这首词名曰《相见欢•朱提银》，其意说的是北宋末年，只因宣和失政，奸佞专权，延至靖康，金虏凌城，掳了徽、钦二帝北去。康王泥马渡江，弃了汴京，偏安一隅，改年号高宗建炎元年。随后，金军再度南侵，康王继续逃窜。金军攻入杭州，大肆掳掠后北还，一路烧杀抢掠，掳走大批汉人，锁上铁链，耳部刺字，标价出卖，或赶到西夏换马，或卖给蒙古、室韦等邻族。接着，虽然浙西制置使韩世忠于镇江与金军会战，以八千人的队伍打得金人号称十万的大军狼狈而逃，岳飞军于建康与抗金民兵相互配合，杀得金军方圆十数里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渠，胜利收复了建康，以及宋军于陕州和尚原与金军连战三日，大破金兵，俘虏金兵数以万计，扭转了宋朝军民一味逃窜的颓势，使东起淮水、西至秦岭的南宋小朝廷逐渐稳定了下来，控制着半壁江山，与金朝形成对峙之势，但是高宗等统治集团只图苟安江南，对外一意屈辱妥协，对内则加强镇压，控制抗金将帅，尊崇朱程儒学，大兴土木，修明堂，建太庙，将恢复中兴旗号搁置在了一边。后来，秦桧被金朝放回朝作内奸，并得高宗重用，官任礼部尚书，三个月后右迁参知政事，随后又升任右相兼知枢密院事。秦桧误国殃民，得权后植党专权，专主和议，阻止国家恢复远图，常常暗自网罗投降派、主和派官员，设置修政局，试图修改朝廷的政治及军事体制，以适应降金需要。幸而其遭到了左相吕颐浩的揭露和御史黄龟年的弹劾，被高宗下旨罢黜了相位，告谕朝廷永不再用。不过，高宗主张的始终是和议，更经受不起金朝派遣宋朝在金使臣王伦回朝劝降的诱惑，尽管自绍兴三年（公元1133年）至绍兴六年这三年中，宋军将领吴玠于川陕打退了金军，岳飞军战败金军取得了收复襄阳六郡的胜利，然而他还是再次任命秦桧作了右相，罢斥了抗战派，起用了投降派、主和派，控制了反和舆论，最终做好了向金称臣投降的准备，随后于绍兴九年正月命秦桧代表他拜受了金朝诏书，接受了和议。为此，金朝把陕西、河南等地“赐予”了宋朝，宋朝为金朝的臣国，每年贡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由此，在此后的八十多年里，南宋每年向金纳贡，其统辖之地乌蒙府所产的朱提银便源源不断、络绎不绝地经五尺古道押运到蜀地，而后再运往金朝。于是，怨恨南宋统治集团苟且偷安懦弱求和、痛恨金人凶残暴掠者常常于五尺道上劫掠纳贡镖车，散朱提银扶困济危，因此就生出了后面这许多故事。

    如今先不说何人在五尺道上生事，却说乌蒙有一人氏，姓吴，名双字上啸下正，生于南宋端平三年（公元1236年）。只因南宋开禧二年（公元1206年）成吉思汗于斡难河建立了蒙古汗国，五年后其自克鲁伦河出兵南侵，从此灭辽、金、西夏、大理等国，并大举侵掠南宋，啸正生长于国家危亡之际，自幼就勤奋好学，饱览群书，以求及冠之后赴京城临安考取功名，匡扶社稷治世，为国家报效犬马。啸正十八岁时，聪明盖地，学问包天，琴棋书画无有不通，辞赋诗文一挥而就，为人放浪不羁，有轻世傲物之志。

    一日午后，啸正端坐在家中攻书，友人陈国青悄然走进书斋，见他正全神贯注地精阅《孙子兵法》，遂笑道：“哎呀，看不出来呀！吴兄，你研读兵法，莫非想来日上阵领兵打仗不成？”

    啸正回过神来，移目看到友人，起身恭维道：“见笑了，见笑了！不知陈兄何时降临寒舍的，愚弟有失远迎了？”将兵书放在书案上，笑道：“愚弟虽无上阵领兵之勇武，但熟览兵法，以待来日效卧龙诸葛，运筹帷幄效忠国家，这也未不可啊！依愚弟看来，如今国难当头，朝中正缺诸葛人物。”

    国青不由得肃然起敬，道：“吴兄，有志呀，有志，小弟自愧不如。俗语云‘丈夫不可夺其志，匹夫不可夺其勇’，小弟只得预祝吴兄来日赴试高中首魁，而后大展鸿图，施展文韬武略为国尽忠了！”

    啸正笑道：“多谢陈兄美言！”随即问道：“不知陈兄光顾寒舍所为何事？”

    国青笑道：“吴兄，你不是贵人多忘事，把前几日小弟跟你提过的话忘了吧？今日乃敝祖母六十诞辰，小弟此来是邀请你前去吟诗作对，为祖母祝寿啊。但不知吴兄有无闲暇？”

    啸正恍然记起前几日与国青的约定，于是笑道：“岂敢,岂敢!既是如此，你我兄弟二人速走，速走。”说完,领着国青出了书斋，关上房门，来到了镇上。

    两人在镇上游逛片刻，买了些酒果，提携着径直望国青家而来。路过一条河流时，一只乌鸦飞过两人头顶上方，“呱”的一声啼叫后，便落到了山尖上。两人闻声，心里都是一惊,同时停住了脚步，不约而同地举目向乌鸦望去。

    国青见此情景,不禁心血来潮，转头冲着啸正,笑道：“吴兄，此时此景，何不作诗一首，让小弟饱饱耳福，怎么样？”

    啸正转目看着国青,笑道：“妙哉，难得陈兄提议，愚弟就献丑作一首《满庭芳》吧。”环顾四周，灵感大发，吟道：“白日吻山，烟霭沉沉，暮鸦前兆声寒。淡酒难御，心惊更体战。朔风无情扑面，锁愁眉，迷人泪眼。揾目看，青山依旧，流水抱孤村。忧国家气数，似已三秋，且近黄昏！问贤士何时出山仕君？只待殿试夺魁。从此献策助三军，吞鞑子，割虏肉餐，复汴摆宴欢。”看着国青，只等着他评说。

    国青听完，赞道：“好！好词！吴兄学富五车，才贯二酉，诗才与雄心壮志无不叫小弟五体投地佩服哇！”

    啸正笑道：“过奖，过奖！走吧，你我还是快些走吧！”

    国青说了声好，转身与啸正并排而行。走不多远，只听身后有人大叫道：“站住！哪里走！”声音嘹亮，振耳发聩。两人大吃了一惊，慌忙止步转身张望，只见不远处十多个身着黑色披毡、颜面暗紫、手握牛角的蛮夷正追赶着一个二十多岁、身长七尺五六、身穿青色长衫、手握一柄漆黑长剑的男子飞奔而来，气势汹汹的，那男子左肩似乎中了一牛角，鲜血还在流淌，已浸湿了半身长衫。

    国青哪里见过这场面，当即吓得心惊胆战，冲着啸正道：“吴兄，你我快逃吧，迟则性命不保也。”刚说出口，只听众蛮夷纷纷叫道：“站住，哪里走！”跟着只见一群人向着自己和啸正足下生风似的飞奔过来，衣裤卷得尘土飞扬，于是吓得险些没把屎尿拉在裤裆里。

    啸正不惊不惧，不慌不忙，一把将国青拉到道旁，道：“逃甚么逃，你我二人跟他们无冤无仇的，也不曾得罪他们，他们怎会伤害我们呢。”

    国青急道：“话虽如此说，但小弟向闻蛮夷野蛮无礼，是以十分惧怕他们。吴兄，快逃吧，以免不测！”

    啸正道：“莫怕，莫怕，虽说蛮夷野蛮，但天下之事总难逃一个理字；何况假若蛮夷要杀你我，你我又焉能逃脱，陈兄若不信，只看看他们奔跑之速，好似健马飞驰，疾如流星，快似闪电哪！”

    便在这时，众蛮夷追赶着那男子从二人身旁飞也似的跑过，披毡卷起一阵风，风扫得沙飞尘扬。

    一群人奔过后，啸正跳到道上，拉着国青的胳膊，道：“陈兄，走，追去看看，何如？”

    国青余悸未消，全身哆嗦，颤声道：“莫去，莫去招惹是非送了小命。”

    啸正拽着国青，道：“走，陈兄，追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没事的，做大事者，决不是胆怯之人。”见国青畏畏缩缩地摇头，于是叹道：“罢了，陈兄既然不敢去，那就拎着小弟的薄礼，先自己回宝庄吧！小弟追去看个究竟，然后再速来贵处祝寿。”放开国青，将果品交给了他，独自向前走去。

    国青愣了片刻，急忙快步追来，劝诫道：“喂，吴兄，常言道‘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小弟奉劝你还是别去多管闲事为好，以免招惹是非，引火烧身，或是‘飞蛾投火，自取毁灭！”

    啸正不以为然，一面走，一面转头答道：“陈兄，你自己先回去吧！古人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蛮夷蛮横，常常聚众欺辱我们汉人，因此小弟务必追去看个明白，若得时机，须得救那汉子一救。”

    国青胆小怕事，但见啸正如此固执，就放慢了脚步，道：“吴兄自去，只是仔细些！小弟自认胆小，就先回敝处了。”

    啸正道：“陈兄放心回庄便是，小弟会小心的。”说完，扭头急匆匆地向前跑去。跑了一阵，已然遍体生津气喘吁吁时，才渐渐放慢了步伐。再走片刻，向右转过一个弯，不见了众蛮夷和那男子的踪影，心想转身回去罢了，却见一条血迹一直伸向莲英洞方向，遂壮了壮胆，继续向前走来。走不多远，只听“唰啦”一声，响彻山谷，裂石穿云，遂不由得不寒而栗，但还是壮大了胆量，径直向前走来。走了片刻，远远望见众蛮夷都立在莲英洞洞口外，那男子则目光炯炯地盯着众蛮夷立在洞内，右手握剑，左手提着剑鞘，满脸汗珠。啸正一见，蹑手蹑脚地走向洞口。

    只听一名蛮夷喝道：“贼子，快出来受降吧，莫再挣扎了。”

    男子冷笑一声，道：“受降？蛮驴们先问一问在下手中的剑降不降。”

    啸正听到男子的话，暗自敬仰道：“好，有气骨！”悄声走到众蛮夷身后，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了下来，心道：“如此英雄，我须得想个法子救他一救。”跟着只定神观望，以求见机行事。

    只见众蛮夷一涌而上，向男子扑了过去，男子聚精会神，目光灼灼，举剑招架，与众蛮夷杀在了一处。片刻之间，男子刺死了一个蛮夷，削断了两个蛮夷的牛角，左背却被一蛮夷刺了一牛角尖，鲜血直流。众蛮夷眼见死了同伴，一起后退数步，面面相觑。男子大汗淋漓，头昏目眩的，身体虽摇晃了两下，但急忙用长剑和剑鞘挣命支撑住了。

    一名蛮夷见男子已快支持不住了，不由得狞笑道：“喂，贼子，你的臭血快流尽了，快受降吧！若是不降，我们看你还能挣扎多久！”

    男子视死如归，冷笑道：“生又何乐，死又何悲，‘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不折不挠，宁死不屈，那才是真英雄。”声如洪钟，充满豪情。

    啸正见李清照一柔弱女子的诗句从男子的口中出来后竟变得如此雄壮豪迈，不禁暗暗敬佩道：“好，倘若大宋子民都似英雄这般，那鞑子如何能屡屡侵略我国家。”当下乘众蛮夷无意留心自己，轻轻从一旁踱到洞口边，随即犹如生了翅膀一般，奔进了洞口后，大声叫道：“喂，英雄，请随小生来，小生领你脱险！”脚下不停，径直向洞内飞跑。

    男子闻声，转身飞也似的跟在啸正身后。众蛮夷眼见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急忙紧跟在男子身后，蜂拥涌进了洞内。只见溶洞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而且似乎甚是幽深，越往里越狭窄，脚步声往里冲去，须得好一会才有回声传来。

    男子飞跑片刻，被一块石头绊了个踉跄，险些摔了下去。众蛮夷紧追上来，也都被那石头绊了个狗吃屎，连连叫了几声“哎哟”，一个个堆叠在了一处。男子于黑暗之中寻声劈下一剑，乘势杀了两个，随即紧跟在啸正身后，慢慢向溶洞内摸行。众蛮夷爬起身来，继续向内追来。啸正听到脚步声渐近，不断拾起石块向众蛮夷掷去。众蛮夷被石块击中，一个个“哎哟哎哟”喊叫几声，转身接二连三地退了出去。

    啸正闻得脚步声渐远，心知众蛮夷已然退了出去，便扶住男子的右胳膊，道：“英雄，请随小生走。”

    男子嗯了一声，道：“恩公似生了夜眼，恁般黑也能看见！”

    啸正笑道：“小生自幼就常来此洞玩耍，因此对洞中境况路径，已然十分熟悉了，根本无须用眼。”

    男子哦了一声，担忧众蛮夷来个瓮中捉鳖，于是急忙道：“恩公，不知前方可有出口？倘若没有，蛮驴们封住后方出口，那你我再往里走，也是个死呀！”

    啸正忙道：“有，只是极其狭窄，你我二人须得爬着出去。”

    男子听到这个“有”字，心里踏实了许多，道：“如此甚好。现在只要能保住性命，那就是大吉大利了。”

    啸正嗯了一声，领着男子继续望里走。两人走了一阵，只见溶洞越来越狭窄，最后只能容一个人爬着过去，遂爬下身去，在里面匍匐了将近一个时辰，最终才爬出溶洞，来到了山的背面。此时天已黑定，皓月当空，繁星闪烁。

    啸正抬头看了看夜空，盯着男子，道：“对了，不知英雄伤势如何？你我先到镇上寻个郎中看看，何如？”

    男子道：“多谢恩公挂怀！一点小伤，并无大碍。不过目下你我还是先离开此地再说，以免蛮驴们来此搜山。”

    啸正不以为然，宽慰道：“英雄不必担忧，据小生所想，蛮夷虽野蛮无礼，但不会再来了。若依小生，你我还是先回镇上，或是到寒舍，以便小生弄些止血药为英雄包扎伤口。”

    男子急忙道：“不，不，蛮驴们决不会轻易放过小人的，因此小人决不能去镇上，也不能去贵舍连累恩公一家。”话音未落，只听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道：“大伙快走，即刻就到出口啦。莫让那贼子爬出洞后逃掉了！”声音之中带有极重的蛮夷口音。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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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回注解

    朱提：古音破读“shūshí”，在《辞源》中代指白银，主要源于朱提郡曾是中国古代铜、银矿冶业的主要生产基地之一；在汉晋时期，朱提银被大量开采，铸制货币，流通全国，当时政府规定朱提银价值高于全国其他地方生产的银58%，因此故古代将白银别称为“朱提”。朱提郡白铜的发明是古代中国的一项领先世界的伟大科技成就，朱提银被誉为“中国银”。因为据研究，朱提郡生产的白铜早在公元前3文学以前就已传到印度、希腊，至魏晋时期，这里生产的白铜已经著称于世。当时的史书记载：“堂狼县（今巧家、会泽、东川），因山名，出银、铅、白铜。”在欧洲，晚到1823年才有英国人和德国人分别制造出白铜。

    朱提郡：即今昭通市。汉朝建立后，公元前105年，汉武帝在今川南和滇东北地区设置犍为郡，管辖12个县。其中的朱提、南广、堂狼三县，大致包括今云南东北部地区。鉴于这里地位的重要，蜀汉时升朱提为郡，下辖朱提、南广、南昌、汉阳等县。从汉代开始，直至唐中叶的玄宗时期，除其间少数时期曾有所变化外，“朱提”一直作为滇东北一带行政区的名称。蜀汉时期朱提郡的范围，大体上以今昭通市为中心，包括今川南、黔西和云南曲靖地区、东川市的部分地区。

    乌蒙府：即今昭通市。是昭通市从唐中叶至清朝雍正时期昭通市的名称。1731年，鄂尔泰上奏雍正皇帝，将乌蒙府改名为昭通府，设恩安县，废旧城天梯城（今昭阳区土城），改建新城于朴窝（今昭通城）。

    五尺道：战国晚期，秦国蜀守李冰以僰道（今四川宜宾）为起点，开始修筑通往滇东北的道路。秦统一六国后，派人在李冰的基础上将道路继续向南延伸。由于山高水险，工程异常艰难，道路仅宽五尺（相当于现今1米），故称为“五尺道”。五尺道是国家在云南修建的第一条官道，起于僰道，经四川高县、筠连，入云南盐津、大关、昭阳、镇雄，折入贵州毕节、威宁，再入云南宣威、抵于曲靖，全长近千公里。五尺道沿途山崖险峻，难以开凿。李冰发明了一种有效的方法，即以柴烧崖，再用水浇，使石迸裂。道路由此得以开凿。西汉中期，汉武帝派唐蒙将五尺道往东延伸到贵州腹地，直通珠江上游的牂牁江（今北盘江）。这就是在五尺道的基础之上向东南延伸而的“南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