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正犹如一只鸡鸭一般被高鹗举在半空，但是他已将生死置之到了度外，因此丝毫不惧，只连连大声叫道：“不听，不听，放下我，放开我！”

    高鹗见啸正不吃硬的，便将他放落到地上，收了右掌，转怒为笑，道：“嘿嘿，好啊，有气骨！可以说，你这书生是我平生见过的最不怕死的人了。”随即点了他背心上的意舍穴，跟着道：“放下你可以，但是我暂时还不想放你走，而要让你听我把敝祖砍下纳百川首级及投降金国的原委从头至尾说一遍，然后才放你走。”

    啸正动弹不得，全身麻木，急道：“不听，不听，快解开我的穴道，并且放我走，要不就杀了我！”

    高鹗摇了摇头，又点了啸正的哑穴，然后将他扶坐在地，道：“这事由不得你，你不听也得听！”

    啸正既不能动弹，也不能言语，可谓身不由己，于是怒目注视着高鹗，气得满脸滚热。

    高鹗盘膝坐定，道：“现在请听我从头至尾细细道来。敝祖名双字剑南，绍兴二十三年生于潞州。十岁时因双亲死于金军的铁蹄之下后，便开始流离失所茕茕孑立孤苦伶仃的流浪生活。后来，敝祖行乞到岳州，拜到了岳阳剑派鼻祖‘岳阳老祖’单剑通的门下学武，以求来日从军讨伐金国，一则为亡父亡母报仇，二则报效国家。敝祖专心向武，头脑机灵，二十岁时就练成了一身好武艺。武艺既已练成，敝祖原想从军北伐金国，但因孝宗皇帝甘愿屈辱求和，苟且偏安，是以敝祖不得如愿以偿，在壮志难绸之下，只得寄身江湖，行侠仗义，惩恶扬善，专打些抱不平，最终博得了‘岳阳北侠’的尊称，与师弟‘岳阳南侠’姬康祾齐名。

    “再后来，敝祖辞别了师父和师弟，独自往故里悼念父母。一路上，眼见大宋民不聊生，哀鸿遍野，而金人凶残暴掠，欺杀宋人，毫无人性，敝祖想到为父母报仇及报效国家之心不得遂，百感交集，气愤填膺。久而久之，不由得性情大变，杀性大开，只要遇到金人，不管男女老幼，好人坏人，都遇一杀一，遇二杀双，以致被金人传成了杀人狂。

    “那时，抗金义军之红巾军已遍布河北路、陕西路等地。这支义军声势浩大，组织严密，曾屡挫金军，给予过金军以沉重反击。敝祖先前就极其赞赏这支义军，常常怀有加入红巾军奋死宰杀金人之心。因此，这次他哀悼过双亲后，在一家客栈中经红巾军中的侠客李邦杰引荐，就主动加入了红巾军，从此与义兵一道心协力齐打击金军。

    “不久，敝祖与首领纳百川初次蒙了面，并得纳首领厚爱看好，被荣升为了右随从，从此寸步不离纳首领。纳百川胸怀文韬武略，为人豪爽，好结文人墨客和江湖侠士，是个重情重义的真汉子，可谓人中之龙。然而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他自从和女中豪杰金枝玉叶金国公主完颜娇邂逅之后，便对她萌生了爱慕之心，从此神魂颠倒，不能自拔。那完颜娇对他也是仰慕不已，一直怀有与他厮守终身之意。但是两人又不得不自知身份，各自压抑了情感，使不外泄表露。

    “然而‘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聚头岂会休’，既然两厢爱慕，那那份真情爱意又能遏制多久呢？因此，两人初次见面后不久，又相约定到醉仙楼见了面，并相互表露了爱慕之心。完颜娇表露说，倘若纳百川能放弃红巾军首领不做，不再过问宋金之事，那她愿意以身相许，与他远走高飞，浪迹天涯。然而，纳百川对大宋一片丹心赤诚，有不拔之志，又怎会轻易将助宋抗金及国家恢复远图抛在脑后呢！因此，他毅然回绝了完颜娇。完颜娇一片芳心不得托付，回到军营后相思成疾，卧床不起，形容憔悴。纳百川也是念念不忘完颜娇，夜夜对月冷叹。

    “又过两日，纳百川真情难以按捺，便于夤夜之中独自闯入金营探望意中人。两人再次相见，相依相偎良久。完颜娇哭诉相思，泪流满面。纳百川心如刀割，心乱如麻。随后，两人亲吻片刻，便做了些云雨不雅之事。事毕，完颜娇诱降纳百川说，她的玉身已为纳百川所有，倘若他肯归顺金朝，来日做了驸马，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纳百川不由得勃然大怒，苦笑片刻后，回绝完颜娇说，他原本以为她真心爱他，却不知她用虚情假意来诱降他为金朝效力，随后便穿裤披衣，怒气冲冲地走了。从此，两人只能对月长相思。

    “一个月之后，完颜娇身体不适，寻医诊断后，方才晓得自己已有身孕。于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她作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抛弃金朝公主不做，也不再理宋金战事，而只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永远跟随纳百川。为此，她派遣婢女王彩英暗地传话给纳百川，要他务必到醉仙楼与她相见，以便相商要事。纳百川欣然答复了王彩英，就带着敝祖去了醉仙楼。

    “完颜娇有一胞兄，名叫完颜泰。完颜泰善于察言观色，在听说胞妹与纳百川曾在醉仙楼私自见过面之后，他见胞妹似乎对纳百川有了爱慕之心，整日失魂落魄的，又臆断纳百川或许对胞妹有意，于是处心积虑地想利用胞妹捉拿纳百川，以便让红巾军群雄无首，最终分崩离析，不攻自破。因此，为了便宜行事，他暗暗命亲信时时监视胞妹，对胞妹的一举一动无不了如指掌。为此，这次胞妹邀约纳百川于醉仙楼相会，便成了他捉拿纳百川的良机。

    “完颜娇来到醉仙楼后，发觉胞兄借助自己暗摆了鸿门宴，并已布下了罗网，虽然极其懊悔恼怒，但是胞兄铁石心肠，任由她苦苦恳求，也不肯撤走金兵，更不肯放她进醉仙楼。于是完颜娇迫于无奈，只得拔剑架在脖子上，以自刎威胁胞兄放她进酒楼。完颜泰深知胞妹向来脾气刚烈，说一不二，便放她进了酒楼，然后命金兵将酒楼围了个水泄不通，务要纳百川插翅难飞。

    “完颜娇进入酒楼，纳百川和敝祖正在奋死杀敌。他们一见完颜娇，先是痛骂她阴险狡诈，背信弃义，竟然设陷阱谋害他们，心想杀了她再说，但后来听她说明了事情原委，又见她与他们并肩宰杀金兵，最终就相信她。

    “随后，三人将金兵逼出楼内，完颜娇出了个主意，要敝祖用剑架在她的脖子上，押她出酒楼逼迫完颜泰喝退金兵，并放纳百川和敝祖安然离开。敝祖遵照计策行事。然而，完颜泰一心只想捉拿纳百川，哪里顾及甚么手足之情，直把胞妹的生死置之度外不说，还冲着胞妹狂笑说，要他放了纳百川，想也别想，并说胞妹若是死了，也是为大金光荣地捐献了身躯，然后喝令金兵向敝祖三人洪水一般围攻上来。敝祖三人见状，一时之间心慌意乱，一筹莫展，只得奋力杀敌，杀得金兵血流成河，然而想杀出重围，那是想也别想，只因金兵成千上万，就是能杀尽，也得杀得筋疲力尽。于是体力已快耗尽时，三人都退回了酒楼。

    “接着，完颜泰再次喝令金兵团团围住酒楼，然后令金兵搭上火箭听他发号施令，直威逼纳百川和敝祖快快束手就擒，不然他即刻下令放箭，将他们与酒楼一道化为灰烬。纳百川自知难以脱身，便将红巾军令牌和青龙雄剑交给敝祖，要他务必取下他的首级，然后献给完颜泰，以便先保住性命，来日再寻找时机逃回红巾军，统领义军继续抗金，并嘱托完颜娇务必自己珍重，为他生下腹中骨肉，然后将其抚养成人。

    “敝祖拒不杀主，跪在首领身前说，他宁死不屈，情愿与首领同生共死。纳首领不由得感动不已，热泪盈眶。然而，他心知已难逃一死，遂一脚踢倒敝祖，乘势拔剑自刎升了天。敝祖悲痛欲绝，但深知自己肩负重任，就点住了完颜公主的穴道，忍痛割下了首领头颅，拭去热泪后，提携着头颅出了酒楼，拜倒在完颜泰身前，慌称自己尚且年轻，还不想死，因此乘纳百川不备，砍下了他首级，想以此作为礼物进献完颜小王爷，恳请完颜小王爷网开一面，将功补过，饶他一命，他甘愿效忠大金，并说完颜公主见他杀了纳百川，心想杀他为纳百川报仇，但已被他点住了穴道，完颜小王爷若不信，可以进酒楼查看。

    “完颜泰见纳百川已除，又得敝祖这般勇武之人为自己效力，不由得满心欢喜，不但当时就饶恕了敝祖，而且还封他做了大金勇士。为此，抗金义军、江湖侠客以及大宋文人墨客无不痛斥敝祖，有骂他狼心狗肺的，有骂他忘恩负义的，有骂他卖国求荣的，……一些江湖侠士更是义愤填膺，几次三翻地来杀他。然而，谁人又知，敝祖身在曹营心在汉，他忍辱负重，一直在寻求时机夺回首领首级，以便让首领得个全尸。

    “后来，敝祖得完颜公主暗中协助，将首领那颗悬挂在潞州城门上暴晒多日以求杀一儆百警示大宋子民的头颅夺到了手，然后安葬了首领，弃了金朝勇士之职，直回红巾军。然而，红巾军义士一见到敝祖，未等他开口解释，就不约而同地痛骂他是金贼派来做内奸的狗，以及一些不堪入耳的话，然后就气势汹汹地蜂拥扑向他，心里想的都是杀了他为首领报仇。敝祖有口却没有机会辩解，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冷叹几声，手忙脚乱地留下红巾军令牌，然后且战且走，杀出一条血路逃脱了。从那以后，敝祖为了避免自相残杀，便被迫隐姓埋名隐迹了江湖。

    “再后来，完颜公主领着王彩英离开金朝，最后去了峨嵋水月庵，待得分娩下腹中婴孩，便削发做了尼姑，从那以后再不理红尘之事。敝祖到峨嵋看望完颜公主，蒙公主牵赤绳搭鹊桥，将王彩英许配给了他作妻，然后领着敝祖母，携着婴孩纳百川之子纳宋金到了乌蒙落户安家，并渐渐聚集起当地的绿林好汉、茶盗、盐盗等，每年劫掠大宋从乌蒙府经五尺道押运往金朝的贡银，散朱提银扶困济危，剩下的则藏在一个隐秘的山洞之中。”

    讲到此处，高鹗看了看啸正，见他似乎在倾耳聆听，于是跟着道：“以上就是敝祖一生所为及青龙雄剑为何会在我手中。现下，我再说一说蛮夷为何会对我穷追不舍。敝祖来到乌蒙后，敝祖母生了家父高禹。家父长成之后继承祖业，依旧带领众绿林好汉和众喽罗打家劫舍，劫富济贫，惩恶救危。后来，敝祖及敝祖母相继病逝，纳宋金去了峨嵋，家父抢了大家闺秀即家母林莺作妻，两年后生下了我高鹗。我自幼得家父传授武艺，长大之后也继承父业，依旧做绿林好汉，领着绿林同道打家劫舍，仗义疏财，扶困济穷。

    “前不久，只因近数十年以来被劫贡银数额巨大，朝廷严令各地追查，乌蒙府得令之后，便派遣数十名官差佯装成绿林好汉混进山寨，命他们暗地寻觅线索。官差们搜索多日，最终探查到我高家世代聚集山匪流盗劫掠纳贡镖车，遂禀告了知府，并请求知府尽快调兵谴将前来，与他们来个里应外和，一举剿灭山贼。为此，知府兴师动众，大动干戈，派遣出上千蛮夷之兵，大张旗鼓地前来剿匪。

    “今日午时，蛮夷到得山寨下，把个山寨重重围住，然后一鼓作气攻破了山寨，屠戮绿林好汉，宰喽罗，杀死家父家母，放火烧了山寨。我先前领着众位好汉喽罗全力拼杀，但因后来寡不敌众，眼见同道一个个惨死，在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弃了山寨，独自杀出重围，最终逃到此处。之后的事二弟已是亲身经历了，大哥不必再费唇舌。”

    讲到此处，如释重负一般，心里说不出的舒畅，随即起身疏了口气，走到啸正身旁，为他解开穴道，道：“现在大哥已将敝祖一生之所作所为，以及大哥何以被蛮夷追杀述说了一遍。二弟倘若执意不肯认大哥这个兄长，那尽管走吧，大哥绝对不会再阻拦的。”

    啸正半信半疑的，但脸上的怒气已消减了五六分，当下站起身来，踌躇不定，道：“但不知你适才所言是否句句属实？”

    高鹗点头示意千真万确，随即急忙起誓道：“大哥若有意说半句虚言或是假话欺瞒哄骗二弟，就惨遭五马分尸而死，死后被阎王爷打入十八层地狱忍受阿鼻之苦，而且永不得超生！”

    啸正见高鹗发誓赌咒，又信了三四分，道：“罢了，罢了，小弟信任大哥就是，只因今日午时，小弟确实望见贼窝上空烟火弥天。”

    高鹗不由得喜笑颜开，道：“这么说来，二弟是认大哥这个兄长啦？如此真是太好了！”

    啸正嗯了一声，拾起宝剑，道：“好了，大哥，今日是你我二人结义吉日。我们寻个所在，坐下来喝个痛快，何如？”

    高鹗笑道：“好啊，如此再好也没有了！你我须得喝个痛快，不醉不归。但不知此地何处有酒肆？”

    啸正笑道：“好，我们就喝个不醉不归。”随即指着南面，道：“从此往南五里来路有一座酒楼，名曰醉翁楼。我们就去那里喝个烂醉，何如？”

    高鹗点点头，道：“妙，妙，即去，即去。”牵着啸正的手，望镇上而来。

    一盏茶时间过去，两人来到镇上的一座酒楼之下，只见酒楼前斜插着一竿酒望子，正门上吊着两个灯笼，灯笼下面挂着一块青色大匾，上面写着三个朱红大字“醉翁楼”，门身两旁贴着一幅对联：酿成四季酒，醉倒五湖人。两人走进酒楼，只见店内冷清，灯光昏黄，掌柜头带折巾，身穿华氅，立在柜台内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们。然而两人毫不在意，见小二笑容可掬地迎上来，便向他要了二斤牛肉、二斤好酒和几样小菜，然后一前一后的望楼上走。酒楼上更是冷清，连个人影也没有，灯火也不甚明亮。二人上得二楼，在一张木案旁边面对面的落了座。

    刚刚坐定，啸正登觉这酒楼之内似乎潜伏着一股杀气，眼皮也突突地跳个不停，于是心里陡生一种不祥之感，便冲着高鹗小声道：“大哥，适才掌柜望你我那眼神甚是怪异诡秘，小弟疑心他似有甚么阴谋，是以我们须得仔细提防些。”

    高鹗点了点头，笑道：“二弟所言极是。行走江湖须得处处仔细，时时谨慎，以免吃了蒙汗药，呜呼哀哉，悔将不及也。为了安全起见，须臾小二送上酒菜来，咱俩务必细心查看查看，然后再食用。”瞥见小二抬着酒菜走上楼来，便转头向啸正递个眼神，两眼直溜溜地观察小二时，只见他脸色自然，眼神和善。

    小二到得二人身旁，将酒菜摆上案后，恭维道：“请二位客官慢用！”随即转身下楼去了。

    高鹗目送小二下楼，看了看酒菜，见并无异样，跟着又细心地逐一嗅一遍，笑道：“二弟，你我多疑了，酒菜里倒没做过甚么手脚。”

    此时，啸正眼皮已不再突突，又听高鹗如此说，便去了警戒之心，笑道：“既是如此，小弟斟酒，你我兄弟二人先喝上两杯再说。”翻过两只酒杯来，双手抱起酒坛，斟满酒，放下酒坛后，右手举起一杯，向着高鹗恭敬道：“大哥，来，小弟先敬你一杯。”

    高鹗右手举起酒杯，笑道：“好，你我兄弟二人先干一杯。”当下用力与啸正碰杯，只听“砰”一声清响，只见两只酒杯登时碎裂，酒水溅得满案都是，于是与啸正相视而笑。

    啸正看着高鹗，哈哈笑道：“大哥，看来你我真是相见恨晚，一时高兴竟把酒杯碰碎了。”

    高鹗点了点头，也哈哈笑道：“正是，正是。”

    啸正又翻过两只酒杯来，斟满了酒，举杯道：“俗语云‘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大哥，你我今日相逢结拜，委实难得，为此今晚你我痛饮三百杯，闲谈半夜，何如？”

    高鹗举起酒杯，笑道：“大哥奉陪二弟就是，大不了做一回醉太白，哈哈！”

    两人轻轻碰杯，一饮而尽，正相对而笑，却听得楼梯处噼噼啪啪的响，连绵不绝，于是惊得面面相觑，放下酒杯望向楼梯口时，只见一群蛮夷水流一般接踵冲上楼来，手中都握着牛角，杀气森然。欲知二人性命如何，请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