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明亮起来，只见一道光芒从石像最顶端的缝隙里钻进来，悄悄吞噬着洞内的黑暗。借助光线，啸正和云墨向山洞深处望去，只见洞中金光闪烁，璀璨耀眼，便不由得目瞪口呆，瞠然不解。

    高鹗睁眼看到二人情状，微微一笑，道：“看看，这黄澄澄的是金子，白花花的是银子。这些财宝都是我高家世代劫掠而来的，黄金总计一千万两，白银总计三千万两。这一洞财宝，有的是从乌蒙府押运往金朝的贡品，有的是从富贾、贪官污吏和土豪劣绅那里打劫来的。”

    啸正看了看财宝，又看了看高鹗，惊讶道：“原来你高家胆大如斗，劫下恁般多金银财宝，真可谓富可敌国也！难怪官府那样兴师动众，大举剿杀你高家！”

    高鹗愤然道：“其实，我高家是痛恨金朝凶残暴掠，怨恨大宋软弱苟安，因此才劫掠向金朝纳贡镖车的，目的是让大宋向金纳贡不成，金朝领兵来攻打大宋，迫使大宋天子重用贤臣良将，主动抗战，最终出征北上，恢复国家，富国强兵以保国泰民安。然而，大宋天子祖祖宗宗世世代代都只知偷安江南，一意向金朝屈辱求和，有廉颇般虎将岳飞、韩世忠、吴玠、张浚、辛企宗、申世景、杨沂中、郝政、辛弃疾等，却不加重用以恢复国家，而将他们用作屠杀抗金义军的刽子手。因此，直至今日，虽然金朝已为蒙古鞑子所灭，我高家数代人之夙愿却始终不得遂也！”说到此处，悲愤道：“大宋天子呀，可悲，可叹，可恨！大宋百姓啊，高鹗只能哀汝不幸，怒尔不争了！”

    啸正哦了一声，道：“听完大哥之言，小弟不禁想到了本朝苏洵学士在《过秦论》中的立论‘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以及大宋一意屈服于金朝，纳贡割地，以致无法满足金朝贪得无厌之欲望，最终日趋衰弱，而金朝日趋强盛；如此，诚然并非大宋恢复兴盛长远之计也！常言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到此刻为止，小弟无不理解大哥一家，并敬重大哥一家，叹服大哥一家，高家人委实了得，一个个、一代代都是忠民爱国之人，不仅可敬，而且可赞，可效了”

    高鹗见啸正说得真诚，喜不自胜道：“或许二弟过奖我高家了！至于二弟说我高家人忠民爱国，这倒诚然不假。只因忠分二类，一为忠君，一为忠民，若遇明君圣君施仁政，则忠君即是忠民，而若逢昏君庸君施暴政，则忠君即是弃民。大宋自宣和以来，历代君王虽不曾施暴政，但昏庸软弱，是以我高家只知忠民，不似岳飞、辛弃疾等辈忠君弃民，为皇亲国戚作刽子手屠戮抗金义兵。”

    啸正点头赞同道：“说的太对了！今日大哥这一席话真如醍醐灌顶，令小弟获益匪浅，立时从仕途梦中惊醒过来，远胜小弟再读十年孟圣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啊！回想往昔，小弟执迷不悟，一心只想考取功名，仕君为国报效。然而，今日听了大哥之言，小弟茅塞顿开，大彻大悟，‘觉今是而昨非’，方才晓得自己原来是一介忠君弃民之辈，一直是个做着仕途梦的梦中人哪！”

    高鹗莞尔一笑，道：“二弟如此想，那再好也没有了。只因二弟现在已被大哥拖累，也成了朝廷钦犯，即便再想考功名入仕为官，那已是不能了。哈哈！”

    啸正似从苦海中解脱了一般，道：“小弟如今似大哥一般，只知忠民，还要功名何用，何况家父家母向来就不许小弟考功名入仕。因此，今日他们也可以于九泉之下遂心了！”

    高鹗见话中有因，不由得问道：“但不知令尊令堂何以不许二弟入朝仕君哪？莫非令尊令堂也是忠民之人？”

    啸正摇头叹道：“非也，非也。此事说来话长，须从小弟先祖说起。先祖单名一个策字，至道元年生于东京，二十五岁高中举人后，便奉旨赴山东德州衙门做了官。先祖为人耿直，向来不知天高地厚，到德州为官后，廉正爱民，向来好为民审不平之冤，因此深受德州百姓爱戴拥护，博得了个‘吴青天’的尊称。

    “后来，太守族弟之子李臣忠酒后调戏秀才王荣之妻张翠莲。王荣气愤不过，痛骂李臣忠几句无耻下流。李臣忠便令随从把个王荣活活打死，惨无人睹。张翠莲为夫申冤，到衙门口击鼓状告李臣忠。先祖闻得鼓声，先升堂问清端倪，而后命官差火速把李臣忠及其随从抓捕到衙门问罪。然而，李臣忠自恃自己是太守侄子，始终不肯认罪。为此，先祖秉公执法，令官差对李臣忠用刑逼供，以求还张翠莲一个公道。官差哪敢用刑，先是对先祖挤眉弄眼，随后将先祖请到后堂，暗暗对先祖说，犯人乃太守侄子，先祖务必尽量敷衍，从轻审判，不然将吃不了，兜着走。先祖一生之中最是痛恨官欺民，强压弱，于是回到公堂后，他将乌纱帽摘下来放在公堂之上，大义凛然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策身为百姓父母官，若不能为百姓申冤，那要此乌纱何用！’话音未落，惊堂木一拍，喝令官差用刑逼供。官差无奈，只得遵命用刑，打得李臣忠遍体鳞伤，皮开肉绽。

    “当日，李臣忠死不招供，先祖拿他无法，只得命官差先将他收了监，以待来日再审。然而，当日夤夜，侄子犯科、受刑逼供、被监禁等事便传到了太守耳中。太守先是冲着管家痛骂先祖一顿，说他吃了豹子胆，然后命管家火速备了轿，披星戴月地连夜赶到了德州。

    “第二日升堂之时，太守面带怨恨地走上公堂，直坐在一旁监视先祖审判侄子。李臣忠见伯父坐在公堂之上，心知他是特来为自己撑腰的，于是更加有恃无恐，任凭先祖百般审问，拒不招供，却将打死王荣之罪推脱在随从刘三身上。先祖无奈，喝令官差对李臣忠用刑。太守勃然大怒，先是痛骂先祖糊涂无能，走上公堂后，便命官差只对刘三施酷刑逼供，竟把个刘三屈打成招，打下大牢以待秋决。

    “虽然此案就此糊涂了结了，但是李臣忠从此对张翠莲和先祖怀恨在心，一直处心积虑地想暗施诡计谋害他们。故此，一日午时，李臣忠领着狗腿子郭彪和王成到张翠莲家，先是对张翠莲非礼强暴，随即才将她掐死，然后一面令郭彪将先祖骗往张家，一面又令王成到官府状告先祖非礼强暴张翠莲。先祖不知李臣忠设陷阱谋害自己，跟随郭彪来到张家门口，进屋后一见张翠莲裸尸，正不知其故，心想向郭彪问话，却见郭彪早已逃得不知去向。随即，官差跟随王成来到张家，先是强行将先祖抓捕起来，押回衙门后，直接打下大狱。

    “当日夜里，李诚忠假惺惺地到狱中探望先祖，冲着先祖奚落辱蔑一番后，又冷笑半晌，对先祖说了一句‘何为王法，权大就是王法’，才狂笑着离开。

    “后来，此案由太守赴德州亲审，王成作证状告先祖因对张翠莲非礼强暴不得遂便把她掐死。先祖大叫冤枉，但人证物证确凿，先祖有口难辩，也没有机会辩，便被太守令官差用刑逼供，被打得死去活来数回，真个体无完肤。但因先祖死不招供，太守只得令官差将他收了监，以待来日再审。

    “那时，德州有一位侠客，姓赵，名正清。赵正清向来十分赞赏先祖一身正气两袖清风铁面无私之风范，对先祖更是敬重有加。因此他听说先祖背负冤枉，被打下了大狱，便于夤夜到狱中探望先祖。在监狱之中，他再三劝告先祖，要先祖来日受审之时，务必先招了供，以免再受刑罚，然后等他聚集起德州百姓为他求情保命。先祖本想宁死不认此不白之冤，但顾虑到自己死后老母无人养老送终，妻室也要孤寡。因此，在第二日升堂受审之时，先祖在无奈之下，便招了供，画了押。

    “太守见先祖已认罪画押，便令官差速行斩立决。幸而，在一发千钧之时，德州百姓经赵正清召集，不约而同地集聚到了衙门外，万人空巷，人山人海的。他们大喊着吴青天冤枉，惊天动地，又请求太守免先祖死罪。太守十分震惊，但依旧命官差速速行刑。为此，百姓愤怒至极，一面向衙门投石头，掷臭鸡蛋，一面大喊，倘若太守不免先祖死罪，那他们立刻放火烧了衙门。太守惶恐不已，便当即改轻了罪名，判先祖他刺配云南乌蒙府充军。

    “不久，德州百姓集资给先祖老母和妻子，要她们务必跟随先祖迁居乌蒙，以免留在德州受害，然后十里长亭哭送走了先祖一家。赵正清担忧押解官差受人指使于中途结果先祖一家性命，便一路监视着官差，送先祖一家到乌蒙后，才独自返回德州。

    “三年后，朝廷大赦天下，先祖获赦释放。从此，一家三口便在乌蒙落了户，安了家，一直以开茶楼为生。经过这次官场劫难，先祖为了警戒后人，曾立下了家训，‘凡是吴家子孙，皆不得考功名入仕为官，也不得谈论国政；违反家训者，皆不得认吴策为先人’！

    “再后来，先祖生世祖吴赦，世祖生高祖吴孟龙，高祖生曾祖吴瑜，曾祖生祖父吴如靖，祖父生家父吴迁。我吴家自世祖开始至家父，数代人都遵承先祖遗训，都不肯考功名入仕为官，也不谈国政。然而，到得小弟这一代，眼见国家危亡，小弟自幼便立志攻书，以求来日取得功名，入朝仕君，匡扶社稷治世。但家父家母始终阻挠小弟，常常告诫小弟，祖宗遗训不可忘，还吓唬小弟说，当官之人阴险狡诈，笑里藏刀，尔虞我诈，官场之中明争暗斗，最是凶险。然而，小弟始终不听父母劝导，决意要考功名。今日想来，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小弟当初太不孝了！”

    高鹗道：“难得二弟醒悟！太白诗仙云‘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苏大学士又云‘高处不胜寒’，想来令尊令堂阻挠二弟入仕，并非没有道理呀！”

    啸正点头叹道：“是呀，家父家母的教诲并不是没有道理呀！只是今日小弟大彻大悟了，他们却已离小弟而去了！”

    高鹗心知啸正又在怀念父母，于是劝慰道：“二弟莫再伤心自责了，或许令尊令堂在天之灵早已感知到二弟悔悟了！”

    啸正叹道：“唉！但愿如大哥所言了！”随即担心蛮夷来此搜寻，问道：“对了，大哥，此处虽然隐蔽，但是会不会被蛮夷们找到啊？似此山洞，倘若蛮夷们寻来，你我不是成了瓮中之鳖，轻而易举地就被他们瓮中捉鳖一般逮住了。”

    高鹗笑了笑，道：“二弟放心，此山周围按五行八卦布局而成，最外面的八卦阵尚且足以使来者迷失方向，进入不得，更何况还有里面的五行阵作为第二道屏障呢！另外，来者即便闯过八卦阵，进了五行阵，若走的路径不对，阵中奇花异草的气味相互掺杂在一起，也足以将他毒死。”

    啸正哦了一声，当即放宽心思，道：“如此说来，此处必是费尽心思，绞尽脑汁，才苦心经营成这般的。”

    高鹗笑道：“当然，当然。当初敝祖为布局此处，曾闭观数次精心规划，以求将其建造得天衣无缝。”

    啸正哦了一声，道：“不知除了大哥一家外，还有甚么人清楚此处奥秘？倘若有，那他领蛮夷来此，你我不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高鹗宽慰道：“二弟放心吧。可以说，人世间除了敝祖、家父和大哥我之外，再无第四人清楚这其中奥秘了。”

    啸正道：“难道当初筑造石像及栽植花草树木的匠工也不清楚么？”

    高鹗不厌其烦地答道：“他们虽然晓得，但都被敝祖使一招二桃杀三士的毒计，以至他们相互残杀，都上西天极乐世界去了。因此，现今除了大哥之外，世间再无第二人清楚这里的奥秘。”

    啸正哦了一声，道：“如此说来，你我在此藏身倒是万无一失，别无凶险啦！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高鹗应了声当然后，跳起身拍了拍屁股、腿脚，道：“时候已是不早，大哥出去了。你们安心呆在洞中，千万不要到洞外走动，以免误入花草丛中中毒身亡。”随即走到石像前，运劲推开石像，出了洞门后，绕过奇花异草，穿过谷中丛林，径直望小镇而来。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