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月亮还露着半个脸。林欣敏踽踽独行，倒影成双。他有种预感，他的人生将从此改写。他像流浪汉一样，跟着那些杀人凶手一直上了公路。那个被残害的青年好像有几分熟悉。青年的脸只是拖出网吧那一瞬间清晰，尔后便被打得鼻青脸肿，模糊难辨。
　　
　　公路行人不多，车辆灯光迷离，全速前行。一阵刺耳的摩托车引擎伴着风声传来。骑摩托车的衣衫褴褛，破败，竟被风飘起。摩托车上载着五个牛高马大的青年。车速快，开车的眼睛眯成直线，长发披向脑后被风拉成直线，与身体垂直。他猛抠油门，视死如归。
　　
　　第一辆车驶过，空气弥留着血腥味。林欣敏注意到他们身上有不同程度的伤痕，显然，他们刚刚打架归来。
　　
　　第二辆摩托开近，林欣敏惊叫：“陈中强！”陈中强有要事在身，只顾飙车，没有发现路边的林欣敏。倒是最后一辆急刹，车上的人冲他喊道：“上车，快上车！他们追上来了！”身后果然有几盏耀眼的灯，御风而来。车上的人手里都拿长长的东西，不是砍刀便是钢棍。
　　
　　林欣敏定睛一看，原来是阿旺。车上本已坐着两人，有一个肩部受伤，另一人腿部受伤，因而不敢太挤。两人挪挪屁股，无中生有出一个人的位置，让给林欣敏。阿旺在村里经常偷东西，赚点小钱，让人防不胜防。
　　
　　回到荔村，村口停放着五百多辆摩托车，金光闪闪，极为壮观。村口站着只有逢年过节，在赌场这种正式场合才能看到的人。下了车，有人上前敬烟慰问。陈七爷向来早起早睡，这把年纪他来凑年轻人的热闹？向回来的人问：“你们有没有看见中盖？中盖不是和阿旺一起出去？阿旺？”
　　
　　阿旺只顾抽他的烟，平静地回答：“后来，他自己去上网了。”
　　
　　林欣敏家的商店开着，父亲林先富在柜台后面忙碌。忽然发现人群里吞云吐雾的林欣敏，声色俱厉道：“你不在学校？跑回来干什么？你？”
　　
　　林欣敏低着头，林先富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与解释，只想表达对儿子的焦虑与关照之情。旁边有人帮林欣敏回答：“当然是找妹子开炮啰，这么大了！嘿嘿嘿！”林欣敏心领神会地笑笑。
　　
　　林欣敏在众人中穿梭，很快得知整件事情的经过。富在山庄的杨中强经过荔村，摩托车爆胎，拖着慢慢走。陈中盖这帮人吃饱撑着，站在村口笑。发生口角。陈中盖纠集一帮游手好闲之徒将杨中强暴打一顿。摩托车被砸成饼状。杨中强趁着神志清醒，急忙道歉。没用。陈中盖打得性起，操起砖头砸断了他的腿关节骨。杨中强走投无路，说他是林欣敏的同学。其他人住手了，想把他扶起送往医院。但陈中盖骑上摩托，叫他们闪开。然后开足马力，从杨中强身上辗过，摩托车飞起，离地半米多高！
　　
　　杨中强在路旁挣扎半天大命不死。事后，杨中强家里派人来了解真相，不接受任何治疗费用。因为杨中强身上多处粉碎骨折，肌腱断裂。治好也是废人。只问是谁出手最重。
　　
　　陈中盖这下慌了，人家不接受赔偿，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于是积极和村里人搞关系，搞团结。以求保命。希望像一滴易逝的水珠一样，融入荔村人民这个小小的海洋里。
　　
　　不言而喻，那个被从网吧拖出来的青年，是陈中盖无疑。这大概叫恶有恶报吧。林欣敏起初还觉得他值得同情，等到得知他是陈中盖，仅仅是陈中盖这个名字，便觉得他罪有应得。
　　
　　
　　
　　翌日清晨，富在山庄变成孤城，势如累卵。荔村五百多号人马加上二百多辆摩托车将小小的山庄困死。车群里夹杂着泥头车，后驱动拖拉机，车上满载砖块，石子，准备“攻城”。
　　
　　旭日升起，耀眼的白光普照大地。摩托车身上能发光的部件，熠熠夺目。
　　
　　富在山庄是一座欧式别墅，圆顶。墙壁刻有女神浮雕，坦胸露乳。既有审美价值又直截了当告诉嫖客，这是狎妓的地方，春天在这里。
　　
　　围墙蜿蜒起伏，像条水蛇。装饰琉璃。已经有好事者爬上墙头，蠢蠢欲动。
　　
　　陈中盖被送去镇里的医院，人家看一眼说这里不火化场。
　　
　　找到陈中盖的时候，发现伤口经过泡浸有点腐烂，手指被老鼠啃掉皮肉，裸露出白白的竹节似的指骨。因为是林欣敏带的路，陈七爷看自己时凶神恶煞的眼神告诉林欣敏，他在怀疑自己。
　　
　　“你是怎麽知道的？”陈七爷恶狠狠地问，像审问一位失去人身自由的犯人。
　　
　　“我经过这里时看到的。”
　　
　　“你没事来这里干什么？谁指使你来的？”陈七爷吼道，这句话已经给林欣敏定了性，等于说林欣敏是同谋。其他人的信仰开始发生动摇，疑惑地打量他。
　　
　　“我去上网，和同学去上网经过这里。我每天晚上都去上网！”林欣敏故意将“每天晚上”加重音。让陈七爷明白，他经过这里是家常便饭，而不是蹊跷。
　　
　　
　　
　　富在山庄死一般寂静，仿佛一座空房子。陈七爷的声音最为嘹亮，狂骂不止。荔村方面已经派人进去交涉。他想提前挑起事端，然后引起众怒。保安不理会他，陈七爷怒火中烧，踢翻地上的小盆景。保安扶起来，顺便把剩余的几盆花也搬到值班室。
　　
　　几个平时和陈中盖要好的愣头青，挥舞钢棍，砍刀想破门而入。保安指指大门上方。大家急刹脚步，原来那里有两挺机枪，黑洞洞的枪口轻轻摆动，搜寻射击目标。
　　
　　他们有枪，操。人群里抛出一块砖头，咣啷砸在雕花大铁门上。“哒哒哒！”子弹密如雨织，打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溅着水泥细屑，像迸溅的水花。贷真价实！冲在前头的人赶忙退避三舍，心有余悸。
　　
　　由于没见过真枪，枪声过后，反而引来更多群众，仰头研究机枪。机枪缓缓缩回洞子里，小阀门自动关闭。
　　
　　马鹿镇街坊，向富在山庄聚拢过来。人太多，堵塞交通，不一会武警，交警都到了。武警有的荷枪实弹，冲入山庄抢占制高点警戒。而持盾的，则组成人墙，围成小圈，一步一步向外扩展，驱散群众。然后拉起警戒线。大家不愿离去，不过已没有“攻城”的心思。对峙到中午一两点，腹内空空，才渐渐散去。
　　
　　
　　
　　陈中盖死了。他的死本是件大快人心的事。但因为林欣敏目睹了陈中盖受伤的全过程，惹祸上身。像粘稠的鼻涕一样想甩都甩不掉。陈七爷凭着狡猾与蛮不讲理，认定林欣敏就是凶手。一天登门两回，早晚一次。林欣敏头都大了。
　　
　　陈七爷说：“如果你没有份参与？为何不敢说出真相！？”
　　
　　林欣敏争辩：“天太黑，看不见他们的脸。这就是真相！”
　　
　　陈七爷冷笑道：“你就别装了，我调查过了，富在山庄的人你认识。跟你关系还不错。杨中强还是你同学呢。李茵秋是谁？在学校你请他帮你打过架。哎，兔子不吃窝边草，阿敏，就算你和阿盖有矛盾，也不至于请杀手害他呀！”
　　
　　“忽悠，接着忽悠！”林欣敏脑里翻江倒海，陈中盖分明是咎由自取。
　　
　　而一直在旁边听的林先富一个巴掌掴过来，扇得林欣敏晕头转向，同时也清醒了许多。林先富喝道：“是不是真的？”
　　
　　林欣敏百口莫辩：“我没有，我没有。”
　　
　　“陈七爷说你有你就是有！走，去自首！”
　　
　　
　　
　　林欣敏没想到这辈子会和自首这个字眼联在一起。自首。完了，这辈子彻底完了。会不会一个子弹嘣下去，从此无梦。不会的，不会的，相信法律公正。我没有杀人，也没有借刀杀人。只怪平时不自觉学法，事到临头，不懂得给自己量刑，心里没底。
　　
　　我要争取减刑，我要戴罪立功。从死刑减到无期，无期改为十年以上二十年以下的有期。提前释放。我今年十七岁，再坐十来年牢出来，三十多岁。我还有救，还能娶妻生子。想通这一节，渺茫看到点希望。坐牢并不可怕，心态决定一切，怕的是对自己失去信心。
　　
　　想到终身大事，林欣敏冷笑。
　　
　　哪个女孩会嫁给一个待罪在身的人呢？所以，为保险起见，现在就把这件事落实。当然，女朋友只能在认识的几个女孩当中产生！第一个想到李珊珊。李珊珊聪明伶俐，温柔善良，善解人意，活泼可爱，端庄贤淑。林欣敏将所有能想起来的赞美女孩子的形容词都给了她，只求她不要嫌弃自己。
　　
　　林欣敏家的电话早不烂迟不烂，偏偏在这个时候被雷劈中，苍天无眼啊！劈中屋后一棵大树，树倒后压断电话线。失去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通讯工具，林欣敏恍然隔世。虽然平时也不经常打电话。电话烂掉，好像觉得每分钟都有人打来电话，慰问近况。
　　
　　应该把这个决定告诉她。林欣敏跑到商店打商务电话。商店里男女老幼围着看电视。林欣敏拨通电话，一阵嘟嘟嘟盲音过后，跳出一个柔柔婉婉的声音：“喂？”
　　
　　“我……我……我林欣敏，想和你说几句话！”
　　
　　“怎么啦？语气怪怪的？”
　　
　　“珊珊，我喜欢你，我想娶你。这种想法很强烈，因为明天，我……”
　　
　　“呵呵，我知道啦！你早点睡！晚安！拜拜！”李珊珊也许想在幸福里陶醉一番，未等林欣敏说出“我明天去自首”，电话挂断了。
　　
　　“呼呼，好浪漫哦，穿着一条裤叉深情地对人家说‘我喜欢你，我要娶你’！”
　　
　　林欣敏猛回头发现林清荷，和一位女生围过来。林欣敏才注意原来自己只穿一条裤叉。那位女同学转过脸去，林清荷把她拉转过来，说道：“这是我哥，认识一下，不然以后没机会了，明天他要去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