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镖、毒蝎门借酒消愁愁更愁。

    小武的酒量并不怎么好，一个有心事的人往往也比较容易喝醉，他现在像已完全醉了。醉的连说话舌头都在打转：“酒！酒！怎么没有酒了？”两坛老白干已经空了。

    吴头大叫：“听到了吗？老牛，快上酒啊！”他平时很少大声说话的，能跟镖头在一起喝酒，他感觉胆气也壮了不少。

    老牛闻声又搬出一坛白干，打开酒封，白酒特有的气味登时顺着空气弥漫开来，无财道人的脖子已快伸断了，他努力的使自己不去想酒，但是酒香却不听话的直往鼻子里钻。

    小武大笑道：“这位道长，想必也是同道中人，可否移驾共谋一醉？”

    无财道人没有动，所有人都没有动，一切声音突然静止，因为街中忽然躺了三个人。三个死人。

    三个本应在状元酒楼喝酒取乐的人，他们是胜风三剑客。

    小武的眼神忽然收缩，吴头已怒声而起，一手把腰畔的刀抽了出来，叫道：“兄弟们，抄家伙啊，那活儿来了。”一众趟子手纷纷起身，兵器在手。

    傍晚，夕阳西下。

    老牛已矮了半截，躲在摊子后面瑟瑟发抖，无财道人似已吓呆，木然而立。

    三具尸体静静的躺在街中。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显然是一招毙命。

    小武皱眉道：“点子是谁？”

    吴头颤声道：“好、好象、是、是口外的朋友。一路上他们……”话音忽然停顿。

    因为街中又多了两个人，两个活人。

    两人静静的站在街中，像是两尊石像般一动不动。一胖一瘦，一高一矮。身上都披了一个黑色斗篷，头上带着斗笠，胸前都绣着一只挥动着两只大钳的蝎子。两人看起来就像两只丑陋的蝙蝠一般。

    吴头虽看不见他们的容貌，却是认得这只蝎子的，他的全身都在发抖，颤声道：“两、两位、可是毒蝎门的朋、朋友？”

    两人没有回答，同时看着小武，个子高高胖胖的人忽然道：“你就是拳头小武？”

    小武笑道：“正是区区在下。”

    个矮之人道：“听说你的拳头很厉害，可以一拳把常奇的鼻子打掉。”

    小武笑道：“没有打掉，只是有点肿而已。两位若是喜欢，在下也可以原样奉上。”

    个高之人道：“咱们兄弟不是常奇。”

    说完，两人脱掉斗篷，摘掉斗笠，露出里面的黑色劲装。

    个子矮的那个人长了一个硕大无比的脑袋，大的几乎可以跟一个四十斤装的酒坛相媲美。鼻子不算太大，只是比常人大三倍而已。嘴唇厚厚的，大嘴一张足以吞下一只大鹅蛋。个高那人的脑袋却只有成人拳头那么大，眼睛好象两粒黄豆，鼻子也不算太小，只是比常人小三倍而已。用‘樱桃小嘴’四个字来比喻他的嘴却又嫌用词太大。

    小武失笑道：“两位的模样倒俊俏的很。”

    两人闻言大怒！有些男人其实也很在意自己的相貌的。尤其是相貌越丑的男人就越忌讳别人谈论他们的容貌，从来没人敢当着他们的面谈论一个人的美丑，因为那些对他们长相感兴趣的人现在大都已经死了。现在在他们的眼里，小武已跟一个死人没什么区别。

    个矮之人道：“咱们是毒蝎门下两个不成材的弟子，我叫獐头。”

    个高之人道：“我是鼠目。”

    趟子手里面一个叫小李的青年人已忍不住笑出了声，獐头身子忽然一闪，已欺到小李身前，顺手一扬，那人就倒了下去，脸上还带着笑容。

    所有人的腿都在打颤，小武站了起来，慢步走到獐头面前，一字一字道：“我生平最恨人用毒。”说到‘用’字时，小武的拳已出，‘毒’字音刚落，獐头的脸上已多了一个洞，鼻子已经没有了，整个脸骨已被击碎。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小武的拳头上的血一滴滴的掉落在青石扳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半晌，獐头吐出一口气，说了一句：“好快的拳头。”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鼠目惊呆，胖胖的身子在嗦嗦发抖，难以置信道：“你，你杀了他？”

    小武冷冷道：“我最恨别人在我面前用毒伤人！”

    说完弯腰在獐头身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慢步走到了鼠目的面前。静静道：“你随时可以为你的兄弟报仇。”

    落日的余辉照在鼠目那颗丑陋的小脑袋上，他的脸因为恐惧而显的更加狰狞可怕。脸上已有汗。

    小武静静的看着他，拳头又已握紧。

    鼠目颤声道：“我、我平时很少用、用毒的。”

    小武看着他，就像是在看着一个死人似的。忽然道：“你知道我最看不起哪种人吗？”

    鼠目颤声道：“是哪、哪种人？”

    小武道：“我最看不起的就是懦夫。”

    鼠目身体忽然僵硬。

    小武问道：“你是懦夫吗？”他的声音平缓而有力，却像一把利剑刺入鼠目的内心深处。

    鼠目努力的挺了挺胸膛，大声道：“毒蝎门下只有死士，没有懦夫。”他的拳头也已握紧，拳头因为愤怒或是害怕而在发抖，续道：“现在你随时可以出招了。”

    小武笑了笑，忽然间一拳击出！刹那间，鼠目感觉身体起了奇异的变化，一股暖流顺腿而下。

    拳头打在了鼠目的胸膛，鼠目却忽然想起了很多此时本不应该想的事，他想起幼年时他们兄弟俩因为相貌丑恶而辈受乡人白眼的不幸童年，想起后来被毒蝎门收留，一起习武学毒时的那些时光，这些东西就像是放皮影戏般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这种频死前体会是平常人难以想象的。

    鼠目睁开眼，就看见小武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低头看自己的胸膛，居然一点事都没有，鼠目抬头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小武，不解道：“你、你这又是为何？”

    小武笑道：“你明明知道你打不过我，却居然不肯讨饶或者逃跑，我佩服你的勇气。”

    鼠目此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同时又有种死刑犯临刑前忽然得到大赦时的狂喜。你能体会到他当时的那种心情吗？

    小武续道：“但是我不喜欢莽夫，所以我还是要打你一拳，就是要你记住以后千万不要再打没有把握的架。”他的笑容充满了阳光，露出洁白的牙齿。令人感觉很舒服，很温暖，就像朋友间的亲密无间。

    小武接着道：“你的兄弟只怕以后没有鼻子可以用了，但是我保证他以后可以继续舒舒服服的活下去。只是往后别在用毒了。”

    鼠目的眼睛潮湿，眼里充满了感激，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流过泪了。上次流泪时还是他在很小的时候。道：“咱们兄弟并不是嗜血如命的人，我兄弟刚刚只是用迷yao弄晕了那个人。他很快就会醒的。”

    小武微笑道：“谢谢。”

    鼠目忽然冲到摊子前，抱起酒坛，满满的倒了两碗酒，举碗道：“我知道你是喝酒的，请！”

    小武大笑举碗道：“好，干。”

    酒顺着喉管流进胃里，登时全身起了暖意，小武现在的感觉很好，他有时会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得道高僧，他现在就有这种感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他的一个和尚朋友教给他的。

    鼠目把酒碗放下，俯首在小武耳畔说了一句话。

    小武神色不变，道：“谢谢，再见。”

    鼠目看着小武，眼里透着异样的目光，双手抱拳，道：“保重，希望还有见面的机会。”

    小武笑道：“一定会再见的。下次见面时，你请我喝酒如何。”

    鼠目眼睛里似有星光闪动：“到时我请你喝最好的酒。”

    低手抱起獐头，大笑远去。

    小武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保重，记着你的酒。”

    他不知道在他的背后正有一道恶狠狠的正在目光看着他。

    老牛、何捕头华灯初上，状元酒楼。

    门口放着打烊的牌子，大门冷冰冰的关闭着，从门缝里透出几道淡淡的光线出来。

    大堂正中的地上停放着四具已经冰凉的尸体，三男一女。是南宫芙蓉和胜风三剑客的尸体。

    一个仵作正在忙碌着。旁边站着几个青衣捕快。

    靠楼梯的桌子上坐满了人，小武正在喝酒，无财道人木然坐在他的旁边，他的旁边是老牛，老牛现在全身正在发抖。

    本地的捕头何振武正盯着这几个人，他的目光严厉如刀，在几个人的脸上扫来扫去。冷声道：“我是本镇的捕快，姓何，名振武。”目光一转，看着地上的尸体道：“江湖上的事情我一向不怎么关心，但是。”话锋一转道：“现在在我的辖区里竟然发生了人命案子，诸位有什么看法？”

    吴头赶紧道：“何捕头，请借一步说话。”

    何振武道：“有话这就请到衙门里说吧。”一挥手，旁边的几个捕快快步上前就要拿人。

    小武忽然道：“谁说死人了？”

    何振武闻声看着小武，道：“没有发生人命案？那么地上的这几位仁兄是怎么回事。”

    这时，仵作抬头道：“禀何捕头，死者全身都没有伤痕。死者面色红润，并没有中毒的症状。但是却又生息全无。”

    何振武皱眉道：“这又如何？”

    仵作挠了挠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们现在并没有死，只是处于假死的状态。”

    何振武道：“假死？”

    仵作解释道：“假死就是用一种极其神奇的药物使一个正常人处于暂时的死亡状态。”

    何振武皱眉道：“那他们什么时候会清醒？”

    仵作道：“那就要看下药的人想他们什么时候醒了。”

    何振武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死呢？”这句话当然是在问小武。

    小武微笑道：“獐头鼠目兄弟俩既然不杀小李，又为何要取程氏三兄弟和杨夫人的性命呢？”

    何振武缓缓道：“说的有道理。”

    小武道：“既然没有命案发生，咱们为何不喝两杯呢？”

    何振武展颜一笑道：“确实是应该喝两杯的。”

    酒是上等的女儿红，小武已微醉，一个已经喝了一天酒的人，无论他的酒量再好，也一样会醉的，况且风险已经过去。

    小武举杯道：“来、来、来，这位道长，我且敬你三碗。”

    无财道人笑道：“多谢武镖头赐酒，不过贫道喜欢就着酒坛字喝。”说完真的抱着酒坛大喝起来。

    何振武笑道：“道长还是慢些喝的好，酒喝多了是会伤身的。”无财道人没有回答，他的嘴已经灌满了酒。

    小武看着老牛道：“人说卖肉的宁愿吃馒头也不会吃肉，卖酒的宁愿喝水也不愿喝酒，但现在的酒又不用你花钱，为什么你不喝呢？”

    老牛陪笑道：“小人一向是滴酒不沾的，况且现在这酒里有些不太干净，小人怕喝了以后肚子会不舒服，所以就更不敢再喝了。”

    “酒里那里会有什么不干净的。”小武大笑道。“你这老儿没有喝酒却是满嘴的醉话。”

    何振武笑道：“他没有说醉话，这酒里的确是有些不干净。”话音刚落，正在牛饮的无财道人便‘咚’的一声摔倒在地。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