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蓦然想起自己在阁楼已经耽搁得太久时，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忽然抓住了我的心并用力往上提了起来。这是不祥之兆啊！我急急忙忙冲下楼梯，四处不见翔的身影，整个大屋空荡荡的没有丝毫人气，这更让我慌张无措。

    细密的汗珠子我额头鼻尖不断渗出，我急促地喘气，心跳得慌乱异常。

    在冲出大门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了母亲极其微弱的呼唤声：“雪儿，我的女儿……”

    那究竟是来自于母亲心灵深处的呼喊，还是我的错觉？我迅速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过去，在颓废凌乱的枝叶间奔跑寻找。天空越来越阴沉，密布的乌云像是重重压在我的心上，无辜残落的花朵在骤起的风中叹息着翻卷着，叹它们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我奔跑，一直到能望见婆婆那长满青草的坟墓，然后蓦然停步。

    这一刻空气骤然凝固，我的心也犹如遭到重击直跌落到深渊底部。我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是真实的，母亲正倒在婆婆坟前，美丽的黑发散落在地上，几根发丝犹在风中勉强挣扎着，翔单膝跪倒在母亲身边，眼中有抹不去的痛惜和哀伤。

    此刻就连他的声音都已经喑哑了，喃喃地对我说：“对不起，雪儿，我没能阻止她，她的去意是那样的坚决。对不起，我尽力了，可是终究是晚了一步……”

    “母亲！”一声悲鸣在我胸腔中炸开来，我头晕目眩地踉跄着扑向母亲，扑到她身上。

    母亲脸上已血色褪尽，苍白得犹如最脆薄的白纸一样，一把锐利的匕首插在她心口，也像捅在我心上一样。鲜血犹如泉涌，淌遍了她身下的黑土地，也很快染红了我的衣裳。我抱着她泪如雨下，用尽全身气力才说出话来：“为什么？母亲，为什么要狠心抛下我，为什么走上绝路？”

    母亲在生与死之间挣扎着，她似乎并没有看见我，目光穿过虚空，并伸出颤抖的手试图抓住些什么，但却始终无法抓住什么，最终他的手颓然落了下来。

    “……什么都抓不住了！”她叹息着，眼眸中有无尽的悲怆，望着天空，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声音十分微弱，“他肯定已经把我忘记了……他竟是那样绝情！曾经的山盟海誓都早已灰飞烟灭——那是用我的鲜血和着他的鲜血起的誓啊！为此我抛开了一切，甚至抛却了原有的生命，原以为血与血的交融会使爱延续到永生永世，可是转眼却竟然变了，什么都变了……”

    “不会的母亲，父亲会回来的！只要你再耐心地等一等。你都已经等了这么些年了，何在乎再等上一段时光？父亲会回来的啊！”我抓着母亲的手哭着喊着，不能相信母亲会在最后关头放弃坚守了这么多年的信念，放弃生命同时也抛弃我。

    母亲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苦涩的笑，说：“他不会回来的了，不会了……他在那个遥远得我永生都无法到达的暗之谷有了别样的新生活，我敢说，他再也想不到在凡世受苦的我了！他把我，我们，都抛到了脑后，而我却仍痴心不改……我要那永恒但却寂寞孤苦的生命干什么呢？既然活着也是忍受无尽的痛苦，不如就此死去做一个了断。只是不知道他那背叛了爱的心能否感觉到我心的痛苦。暗之谷，那个邪恶的黑暗的地方！我好恨……我好恨那里……的一切……”

    母亲空洞的目光投向虚无的远方，虽有着许多的遗恨却已经说不出来了，她的手颤抖着想抚摸我的面颊，最终却只握住了我垂落的几根发丝。

    我哭着喊着请求母亲不要弃我而去，请求万能的神灵可怜我，既然已经让我没了父亲，就别再让母亲离开我。而母亲似乎还有极重要的事情需要交代，但她颤抖的嘴唇吐不出半个字，最终她把目光投向了宇翔。

    这是她在凡世的最后一瞥——随即她便撒手而去了。

    一道惊人的闪电无情地撕裂天际之时，暴风雨席卷而至，我跪在母亲身边，一任风吹雨打，泪水和着雨水奔涌而下。母亲的秀发被飞溅的污泥埋没，微睁的双眼犹自不甘地向着深邃虚无的黑暗天空。

    滚雷暴躁的嗥叫响彻天地之间，像是替母亲发出愤恨的呐喊。她的鲜血已完全融入到雨水中去，与泥土搀杂在一起，难辨彼此。

    我哭倒在雨地里，全身冰凉，心也冰凉，在如此巨大的打击面前脆弱得犹如被水泡酥了的泥娃娃，随时都可能崩溃。

    是翔的怀抱给了我最后一丝支持下去的力量，他极其温柔地拥抱着我，替我挡去风雨，并在我耳边不停地安慰说：“雪儿，你还有我！你母亲她也知道，你还有我！”

    ……

    我们把母亲埋葬在婆婆旁边时，暴风雨已经过去了，只留下一地狼藉，落红遍地泣血，皆被踏成芳泥。我也终于能接受母亲已经去了的事实，悲惨地一如凋零的花朵不复再有来年春时的重生。

    埋葬母亲的时候天色仍然阴霾，有寒风自我身旁呼啸而过，吹向远方，又从远方呼啸而来，带来遥远处的伤感叹息，一声声一句句呢喃着，呼唤着：“玛莲，玛莲………”

    玛莲，那是我母亲的名字，兴许是神灵怜悯母亲，因而要唤她的芳魂去天国安息吧？我只能这样宽慰自己了。

    而呼唤声在一直在继续着，我心口的银链坠随之发出了微弱的光芒，游移流转，就仿佛隐忍已久的一滴泪水。那是谁在为母亲哀伤？会是父亲吗？

    不，我拒绝相信！

    母亲的身躯最终和泥土完全融为一体。当我的泪落下时，在婆婆的坟上闪现了无数黄色的柔光，无数硕大的黄色花朵相继钻出泥土、盛放，幽幽香气中夹杂着无限的哀惋和叹息。黄之花接二连三地绽放，久久地，没有止歇。

    而当我仰首望天，谴责父亲对母亲太过不公道的时候，有大片的雪花飘零而下，起初稀疏，继而稠密，在这仲夏时节，以无比惋惜、哀伤和无能为力的姿态，把我笼罩住，沾满我雪白的衣裳，也把母亲坟墓上黝黑的泥土染成凄楚的惨白，把大屋以及周围的土地装饰成哀悼的灵堂。

    从此以后我就被悲伤的梦魇纠缠不休。梦境中母亲哀绝的面容一遍又一遍在我眼前闪现，她在不停地挣扎着，呼喊着，却又悲怆到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很想安慰她拥抱她，但总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们隔离，咫尺天涯，相会无期。母亲胸口的血依然在奔涌着，触目惊心，在我流淌的泪水里鲜血化成熊熊大火，把母亲吞噬，火舌也同时燎烤着我的肌肤，烧灼我咬噬我，令我纷乱披散的长发从黑色变成血红色，在大火中灰飞烟灭。

    但就在我感到永生永世都将无法摆脱这种悲伤与痛苦时，从我脚底下会涌出一股银亮的潮水，温柔地将我包围，清凉的感觉迅速渗透我每一根经络，把我的痛楚减到最低。就像是回到了温暖而宽阔的怀抱中一样舒服，让我下意识地就喊出声来——父亲！

    啊，不！父亲，既然你还肯给我安慰，又为什么让母亲这样绝望地死去？

    我听到风传送来的遥远而模糊的回应，一声长长的叹息。

    每天每夜我都做着同样的梦，醒来时泪流满面。而翔——我的爱人，他会用最坚实温暖的胸膛给我依靠，让我的心灵得到片刻喘息，因而能够渐渐地安宁下来，重新面对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