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龚秃子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虎儿，马玉花抱起虎儿，双目喷火怒视着龚启圣。苏雨的枪口紧抵住龚秃子的太阳穴，龚秃子端枪的手不由自主地发抖。他明白，只要这颗罪恶的子弹射出去，马上会有两颗复仇的子弹打碎他的头颅。他害怕了。或许他还有点良心未泯，他明白要射杀的是亲生的儿子，良心使他不安而发抖。抑或是叶致清义正词严的大话——“把你送到国际法庭让世界人民来审判你！”使得这个不学无术的土泡子感到害怕。总之，龚秃子在发抖，苏雨嘲笑说：“你的手别抖得厉害，我的二拇指有点神经质，它要是跟着抖了，你的小命就完了！”

    马玉花掰开了虎儿大腿，指着根部一块蚕豆大小的暗灰色胎记，愤怒地说：“龚启圣！你好好看看，他难道不是你亲生儿子吗？你开枪吧！你禽兽不如的东西！”跟龚秃子一起来的是本家的两个侄子，一个叫龚新天，一个叫龚新春。两人都是二十左右的小伙子，他们毕竟比龚秃子有文化，知道利害关系，龚新天劝道：“二叔，你千万别冲动，前天，萧医生说的有道理，如果虎儿是人，你打死他，你犯法。就算虎儿是大青猴生的，他是没有刑事责任的人，你打死他，同样犯法。我看算了。”马玉花怒骂道：“放你娘的狗屁！你狗日的才是大青猴生的！”

    “龚启圣！放下枪！”陶国美突然出现，夺下龚秃子的武器。接着，萧云和龚新华也到了。龚新华还是一个比较有正义感的人，他听说二叔拿了枪到野人沟去寻事，赶紧把情况通报给国美，三人才匆匆赶来。国美严肃地说：“龚启圣！你身为党员，又是公社干部，谁批准你动用武器滋生事端？”龚秃子怒气冲冲地说：“我是公社基干民兵连长！”国美火冒三丈，“老子是公社书记！兼武装部长！兼武装基干民兵连指导员！”国美点着龚秃子的鼻子说：“这事我要向上级汇报，处分你！”“这是我们家的私事！”龚秃子强词夺理。“私事，那就更不应该动用武器了。”国美指点着说：“告诉你，民兵也是国家武装力量的一部分，我们的原则是党指挥枪！民兵不是你的私人武装！”“我是来抓强J犯！我有正当的理由！”龚秃子仍在狡辩。

    苏雨骂道：“你TMD才是强J犯！”萧云见苏雨端着枪，上来赶紧把枪收了，“小雨，这事由公社来处理，你不要多嘴。”国美命令说：“龚启圣！你先回去，就今天的事，先给我做深刻检查。至于虎儿的事，我来处理。”龚新华上来劝说：“二叔，你这样做就不对！闹出人命来，你偿命吧！”本家的三个侄儿把龚秃子拉走了。

    叶致清气得脸色铁青，以至龚秃子走了，火气尚未全消，冷冷地对国美说：“坐！”国美笑了笑，坐了下来，“大叔！您吃饭吧，费不着跟小人怄气。”叶致清坐了下来，把饭碗推到一边，问萧云，“究竟怎么回事？”萧云把那天的情况说了一遍。叶致清对苏雨发火：“你怎么能把虎儿带到前坪呢！事后也不跟我说。”苏雨辩解说：“我没让他去，是虎儿跟在我身后自己就去了。再说，虎儿也没什么，他是个傻子。”国美问萧云，“虎儿到底跟傻妞做成那事没？”萧云红着脸说：“我怎么知道呢？傻妞也是个弱智儿，她也说不清，只说虎儿要亲她的屁屁。”

    “咳哟嘿！”叶致清不由自主地笑了笑，“我的傻虎儿也懂爱情哟！”大家不由得也笑起来。叶致清指着大伙说：“你们笑是纯粹的傻笑，不知其所以然。”转而严肃地说：“爱情这东西，不仅仅是情感问题，它也是化学物质在大脑皮层中发酵的一种反应。你们都见过动物交配，最典型的是狗的交配，大家都司空见惯，两条狗在交配前为什么要互相嗅吻对方的性器官。”揖夏羞得说：“爸！你说这干吗！”马玉花狠瞅着丈夫，“嘿哟！这老头子，神经了，怎么讲这！”叶致清抬眼看着马玉花，“哎，你怎么还不走？迎春一上课，龙儿凤儿谁带？”马玉花说：“有她姑呢。”“她是哑巴，能带好孩子吗？”说着挥挥手，撵马玉花走。马玉花走了，回头说：“老叶，虎儿你可要看好啊！”叶致清说：“你放心，就是伤了我，我也绝不会让人伤了虎儿。”

    “我说到哪了？”叶致清环视着大家，萧云她们抿了嘴笑。国美笑着说：“你说到狗交配。”叶致清也觉得这个话题好笑，但他并不是通常人们拿无聊的性话题开荤，他严肃地把坐到一边的揖夏喊过来，“来来，你也得好好给我听听。国美，你是过来人，但并不完全理解爱情是怎么回事。”于是，叶致清娓娓道来：

    “尽管虎儿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但他已经不是一个正常意义上的人。姑且我们把他看作是动物，一只生活在原始森林里的黑猩猩。虎儿的表现，就是动物进入发情期的一种本能表现。他是用鼻子的嗅觉来寻觅雌性激素，用无言的吻来传递爱情。我们现在的人类不也是这样吗？从这个意义上说，虎儿的行为也是人性的体现。”

    “你们笑什么？难道不对吗？”叶致清忽然觉得饿了，端起碗扒了几口饭，萧云说：“叶伯伯，我给你热一下。”叶致清说：“算了！”继续说：“其实人类性活动，就跟吃饭一样重要。如果没有了性JIAO配，也就没有了人类的发展。不错，我们现在是衣冠楚楚，可以把性活动升华到爱情高度。但是，如果把我们倒退到一百五十万年前，或者更远，三百万年前，那个茹毛饮血的时空，我们的行为会和虎儿一样。”

    “我们现在是有语言能力的人，可以用语言表达复杂的感情。但是，情感这东西也是离不开物质基础的。为什么男女肌肤相亲时，会使你立马产生一种过电的感觉？这就是生物电流刺激了大脑皱折的作用。更不用说男女性器官产生的物质气味，更能使你的脑神经无限兴奋，产生强烈地冲动。在这一点，人和动物没有区别。不同的是人类发展到今天，情感的抑制力可以调控我们的行为，这就是人性和兽性的区别。虎儿，他是一个失去了人类行为调控能力的人，所以，我们不要用合乎人类的伦理道德来要求虎儿，虎儿是无罪的。这就是我的结论。你说呢？”叶致清看着国美，“我的书记大人，你将如何处理这件事？一定很棘手吧？”

    叶致清一番宏论后，心情释然，端起碗来吃饭。虎儿似乎什么也没发生，依然光着屁股窜了过来，男性的根发育的日臻完善，走动时随着摆动，他也用不着害臊，过来抓了碗里的鱼吃。揖夏连忙把头扭了过去。萧云从医以后，对这现象看惯不怪了，再加上她和蚊子有过那事，自觉也是过来人，她打了一下虎儿的爪子，“这个虎儿，怎么还在抓东西吃！”虎儿吃惊地看着萧云。萧云说：“揖夏，我们也没吃呢。给我们盛两碗饭来。”

    “是的，大叔。的确很为难。”国美边吃边说，“事情发生后，有七八个社员找我反映情况，他们说虎儿是强J犯，要求严惩虎儿。龚启圣今天来射杀虎儿，背后也有相当一部分的民意支持他这样做。”萧云说：“他怎么是代表民意呢？还有社员说，干脆，让虎儿娶了傻妞。这不也是一种民意吗？为啥龚秃子不采纳这种民意，为他傻儿子娶媳妇，而要丧心病狂的来打死虎儿？使龚秃子真正恼火的原因是社员们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句话。”

    “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句话说得不错！”叶致清哈哈大笑起来，“现在是无法无天，无法可依。如果我们是个健全的法制社会，龚秃子当然要付法律责任。他是虎儿的父亲，是法定的监护人，他又没有把监护权转移到我手上。即使虎儿是个智力健全的孩子，他不满十四岁，不具备完全行为能力，龚秃子依然要付法律责任。国美，你回去召开龚秃子的批斗会，理由么，老祖宗三字经上的六个字：养不教，父之过！虎儿的悲剧，难道不是他一手造成的吗？”

    苏雨说：“对！要杀头，也该砍了秃驴的脑袋。”大家哄笑起来。虎儿也动情地展露出笑容，他也许有他笑的理由，但是他不知，这两天发生的事，都是因为他“求爱”惹的祸。作为一个人类的婴儿，却由一只母虎喂大的灵长类动物，神奇的大自然依然赋予他顽强的生命力，依然保留了他求偶的生命本性，虎儿正在用自身诠释生命现象的奇迹。苏雨说：“叶伯伯，要不，真的让虎儿娶了傻妞，验证一下虎儿野化后是否还具有传宗接代的能力？从而证明，现代人也有可能蜕变成野人。”

    叶致清关爱地摸着虎儿毛茸茸的脑袋，笑着问：“虎儿，你愿意娶媳妇吗？”虎儿根本不理解这种问话，脑袋左摇右晃，傻乎乎地看着大家。叶致清笑呵呵地对苏雨说：“小兄弟，你怎么变得比虎儿还要傻。首先，社会的伦理道德不允许我们这样做。其次，虎儿虽是傻子，但他是后天原因造成的，他的遗传基因有可能是正常的。傻妞则是家族遗传基因造成的，她的遗传基因里必然有先天不足，他们结婚产生的后代，很可能还是傻子。难道我们还要继续制造人间悲剧吗？”

    苏雨争辩说：“叶伯伯，你不是说过苏联的科学家伊万诺夫曾经做过人猿的杂交实验，产生的杂种身强力壮。”叶致清轻轻摇着头：“我不是跟你说了，这种科学实验是反人类的。”苏雨说：“我们不反人类。我们恰恰是想证明一个事实，如果虎儿还有生育能力，就能有力地证明，虎儿不是外界谣传的，是伯母和大青猴交配产生的人猴。人猴杂交产生的后代，染色体不配对，他是没有生育能力的。从而还伯母一个清白。”

    叶致清呵呵笑了起来，“小兄弟，你的科学知识见涨，社会科学知识却跟不上。要知道，社会人群中不孕不育的人高达百分之十以上，如果虎儿和傻妞不能生育，岂不是反证了虎儿是马玉花和大青猴产生的无性杂种？”苏雨不好意思地傻笑起来，摸着后脑勺说：“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叶致清严肃地说：“我不需要证明虎儿是谁的后代。虎儿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他是个顽强的人，是大自然无限活力的馈赠，是人类生命史上的奇迹，是人类母爱，包括动物母爱的一首赞美的诗篇。因此，我不允许任何人来伤害他。我的生命是宝贵的，虎儿的生命比我更宝贵。国美，你回去告诉前坪的父老乡亲，如果他们认为虎儿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需要去死，我替他去死好了！”

    叶致清掷地有声的一席话，使大家很受感动。萧云擦擦眼泪，“叶伯伯，你是科学家，你不仅有着崇高的道德情怀，是个高尚的人，而且你在我心中已然是一尊慈祥的佛，你是大爱无边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你生命的价值，远远高于我们这些碌碌无为的人，如果这件事需要一个人的死才能平息的话，我萧云愿去抵命，而不是叶伯伯您。”国美站了起来，激动万分地说：“大叔，你又给一个无知的我上了生动的一课。你放心，我明白应该怎么去做！”

    这两天，前坪的群众对虎儿“强J”傻妞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一些心硬的人主张干脆打死虎儿算了，他们认为打死虎儿就像打死一只偷鸡的黄鼠狼一样理所当然。甚至他们认为这样做是在行善积德，是对一个原本不该活在世上的一个生命的解脱。也有一些心善的人认为，干脆让虎儿娶了傻妞算了。他们认为虎儿毕竟是个人，傻儿配傻妞是再好不过的双赢局面，其功，善莫大焉。不难看出，无论是主杀者还是主婚者，都是善良的民众，由于时代的局限，他们的认知水平，无法和受过高等教育的叶致清比，他们倒也情有可原。

    作为虎儿的生父龚启圣，这个有着圣人名讳，却有恶魔心肠的秃头，在野人沟没能狠心射杀亲儿，在阎王爷的善恶记录簿上少了一笔恶账，或许不至于因此下到阿鼻地狱。龚秃子心情烦躁地回到家中，马玉枝见丈夫的表情阴沉，问：“你把那猴崽子打死了？”“没！”龚秃子坐了下来。“没就好！”马玉枝舒了口气，“你一走，我心跳的厉害。赶紧叫新华撵你。”又说：“我把饭给你热一热？”“热个屁！”龚秃子无心吃饭，“昨天夜里，你臭婆娘嘟囔了一宿，必要打死猴娃才称心。今天你又做好人。”

    龚秃子强J屈世兰，只是隐隐约约的传闻，毕竟没证据。龚秃子和张寡妇偷情，马玉枝是逮了个正着，她撒泼一闹，张寡妇上吊了。逼死人命后，她又为丈夫讳，说龚秃子和张寡妇根本没有一腿。虎儿的事发生后，她听了社员们议论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她脸上自然挂不住。回家后就唠叨龚秃子，站在主杀派的立场上极力撺掇丈夫除掉虎儿这块心病。等丈夫怒气冲冲出了门，或许她良心上有所发现，惴惴不安地找了侄儿新华去追龚秃子。马玉枝是马玉花的堂妹，原本和堂姐夫有一腿。马玉花进深山追虎儿，她和龚秃子公开同居了。五年后，马玉花抱了虎儿回家，她撒泼大骂马玉花是在野外和大青猴生了个猴娃。这在前面章节说过，就不细表。

    龚秃子又一次在野人沟碰到前妻马玉花，马玉花绰约的风姿更加迷人。这就使得龚秃子心情不平静，看着眼前的马玉枝觉得这个黄脸婆好厌恶。马玉枝生下第五朵金花后又怀了一次孕，是葡萄胎，刮产时刮穿了子宫。龚秃子也没了指望给他生儿子。而前妻马玉花虽给他生了个儿子，却不幸成了傻子。龚秃子想到这，一肚子气，骂道：“都是你毙婆娘没本事，连个带把的都不会给老子生！”

    马玉枝也没好脸，以眼还眼，“你那个前婆娘有本事？给你生个傻儿子！”这正捅到龚秃子的痛处，龚秃子怒火攻心，上来揪住马玉枝头发，就是一巴掌，“傻儿子也比你生几个丫头片子强。”马玉枝伸手就抓龚秃子的脸，“哎哟嘿！还不是跟你一样，是个强J犯！”这话更让龚秃子火上加油，“你他妈也不是好东西，要不是你插进一脚，老子和玉花过得好好的！”“咦哟！你个断子绝孙的王八蛋，是你勾引我！活该要绝后！”马玉枝的这句骂，像剜龚秃子的心，龚秃子抬脚把马玉枝踹在地下，吓得五朵金花，靠着墙角大哭。大丫头龚新红，赶紧去喊表哥新华。

    龚新华跑了过来，拉开了龚秃子，没好气地说：“二叔！你太不像话了！在外边胡闹，回家又胡闹，你还像个公社干部？”龚秃子怒气未消，坐了下来，点了支烟，闷头抽着。任听侄儿数落。不一会，大哥龚启尧也过来了，斜眼瞅着兄弟，“二弟！这一辈子你就胡闹吧！咱家出了你这么个胡闹胎，我脸上都无光。乡亲们怎么说你，说你是缺德事干多了，才断子绝孙！”

    龚秃子抽了气闷烟，突然把半截烟一甩，“大哥，我想通了，谁说老子没儿子？虎儿我认了！就像乡亲们说的，让虎儿娶了傻妞，他既然有那功能，老子不相信他不给老子生个孙子！”龚新华鄙夷的看着叔叔，“你就别再作那个孽！”“谁说是作孽？”龚秃子瞪起蛤蟆眼，“乡亲们说了，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就这么定了！”

    龚启尧点头说：“这也好，两个孩子都能有着落。就是新宇还小。”龚启圣点了烟思考着，问侄子，“新华，你是有文化的人，你说，虎儿要是跟傻妞生孩子，会不会是傻子？”龚新华说：“这话我们在路上还探讨过，我问过萧大夫，萧云说，虎儿是正常人的后代，傻是后天灾难造成的，虎儿的遗传基因应该没问题。只是傻妞家族有这方面的基因缺陷，就不好说。她又说，遗传有时很特别，有的是隔代传，有的是传女不传男，有的是传男不传女。还有，后天的教育也很重要。”

    龚秃子听了，更加下定决心要认虎儿，“有道理！你看傻妞家，姑姑，是傻子，叔叔不是傻子，傻妞的一个哥哥，两个弟弟，都不傻，这说明是传女不传男。哈哈！天不绝我，虎儿没被老虎吃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天爷也不让我绝后。新华，你跟国美好，让国美去和叶致清说说，把儿子还给我。”

    龚新华摆摆头，“二叔，你别做梦了！别看虎儿是傻子，人家叶致清还把他当宝贝。再说，二娘也不会把虎儿交给你。”龚秃子瞪着眼睛说：“她敢不交！虎儿姓龚不姓叶！”龚新华顶了一句：“你早干吗了？”鄙夷的看着叔叔，“虎儿幸亏碰上了叶教授，是个有学问的人。不然，虎儿到了你手上，可能早就……”龚新华忍了忍，没说那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