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雷和萧云有早起的习惯，天刚麻麻亮，两人就不约而同的步出庭院。萧云先是扯出文殊剑舞了一回。苏雷则打了一趟罗汉拳。然后两人手掌相对，做起太极推手。房东陶奶奶也起得早，见他俩手掌相对，推来推去，只当耍呢。陶奶奶一脸含笑的说：“你们城里的学生也这么勤快，一早就耍呢？我起来烧点热水，你们好洗脸。你们城里人讲究。”

    苏雷和萧云连忙收了势，苏雷说：“奶奶别忙，我们习惯了冷水洗脸。你看您这么大年纪了，还替我们操心。水桶在哪？我去挑水。”陶奶奶说：“我们山里人是背水。国美已经去了。”这时，陶国美正好背水回来，他对奶奶说：“咱家不是还有两斤大米吗，今早煮白米稀饭吧，知青们今天在咱家搭伙。”

    等梅竹他们起来，天已大亮了。梅竹穿了件红色毛衣，到厨房里舀热水洗脸。她捋起毛衣袖子，露出粉白的胳膊。陶奶奶看了喜欢，“瞧这个姐姐，长的细皮嫩肉的，胳膊向像截嫩藕，长得水灵灵的，也到咱山里来受罪。”

    萧云往灶里添着柴，逗趣说：“奶奶，您要是喜欢她，我做媒说她给您孙子当媳妇怎样？”梅竹嗔怒道：“萧云！你狗东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萧云一脸调皮的说：“梅姐，你算说对了，狗嘴里肯定吐不出象牙来。狗嘴里要是吐出象牙来，那才是世界奇迹。”

    陶奶奶听不懂她们叽里咕噜说些啥，但大致的意思还明白，说是要给孙子说媳妇，乐呵呵的说：“哎哟，我的那个丑孙娃，那里就配得上这位大姐。我知道，你们是成双成对来这里插队的。那位姑娘还没起床呢？”

    梅竹一脸茫然，“还有哪位姑娘？”陶奶奶比划着说：“个儿高高的，比你俩还高，也是白白净净的。”萧云一听就知道陶奶奶说的是梅松。正巧梅松前来洗脸刷牙，陶奶奶说：“这不来了。”梅竹和萧云看着梅松扑哧笑了。

    梅松见她俩笑自己，以为脸上糊了什么脏东西，问梅竹，“姐，我脸上糊了么东西？”萧云过来拉住梅松说：“白白嫩嫩的，糊了一脸女儿气。”她把梅松推到陶奶奶面前说：“奶奶，这个闺女说给你们国美当媳妇可好？”陶奶奶走近了看梅松，才知是个男的。不禁失笑起来，“我这老妈妈，眼花了，原来是个相公。你瞧瞧，比闺女还长得水灵！”说得大伙都笑了起来。梅松不好意思起来，脸儿泛红了。梅竹说：“陶奶奶，这是我兄弟，叫梅松，今年才十七岁。”

    吃饭时，苏雷和陶奶奶拉起了家常。苏雷问：“奶奶，您高寿？”陶奶奶掉了两个门牙，笑呵呵的说：“不高，六十八了。”苏雷又问：“听队长说，您家是烈属？”也许是事情已过多年，陶奶奶并未表现出悲伤，依然是笑呵呵的说：“我有两个儿子，老大呢，被国民党拉了壮丁，后来参加了解放军，解放洛阳时牺牲了。老二呢，解放后当了兵，参加抗美援朝时也死了，尸骨也埋在朝鲜了。还好，他给我留下一个孙子，国美他娘三年前也去世了。如今就剩我们一老一小过日子，今天，你们来了，热热闹闹的，成了一家人了。我老太太高兴啊！”

    萧云说：“是啊，奶奶，我们是一家人了。今后您有什么困难，尽管说。”陶奶奶笑着说：“困难有哇。眼下缺个孙媳妇，麻烦大姐给说一个？”萧云笑道：“奶奶，您怎么能叫我姐姐呢？我姓萧，您就叫我小萧好了。哎呀，这样叫的别扭，您干脆叫我萧丫头吧。”叫姐姐是当地的语言习惯，无论对方年纪多大，习惯把不熟悉的年轻人，称作大哥大姐。

    建国哥几个见今天吃的是大米稀饭，就只顾吃了。苏雷饭量大，不好意思和他们争抢，见国美在啃玉米面饼子，要了一个，啃起干崩崩的玉米面饼子。苏雷问：“国美今年多大了？”国美说：“二十二了。”苏雷说：“比我大一岁，也不大么，着什么急。”萧云说：“我看大哥长得排场，不怕说不上好媳妇。”

    陶奶奶叹道：“唉，哥哥姐姐们，你们不晓得，山里人穷，不好找媳妇。这里的姑娘十五六就说下婆家了。我家穷，又只有国美一个，更不好说媳妇了。”蚊子说：“照说，独儿子，没人争家产，也没得妯娌们争风吃醋，好说媳妇呀！”陶奶奶皱了皱眉，“这个大哥，这你就不懂了。咱们前坪穷，好一点的姑娘早早就嫁到后坪去了。要是家里有个姐姐妹妹就好说了。”苏雷对社会问题很感兴趣，问：“怎么有个姐姐妹妹就好说了呢？”

    国美知道奶奶年纪大，说话罗嗦，难以把话讲清，接过话说：“苏同志，我们山里的年轻人还不像你们城里人能自由恋爱。这穷地方结婚难，定情要收彩礼。如果一家有一儿一女的话，反而好说了。”苏雷不解地问：“怎么有个姐姐妹妹倒好说了呢？”奶奶插话说：“国美要是有个妹妹的话，把妹子许给人家，人家再把妹子许给国美，嫁一个姑娘出去，娶一个媳妇进门，谁也没吃亏。也免了彩礼了。”国美说：“这叫对亲。有时对亲不好对的话，三四家转着对。张家把妹子许给李家，李家又把妹子许给王家，王家再把妹子许给张家。虽说是转了一圈，还是对亲，嫁一个出去，娶一个进来。只是一份彩礼转来转去，人们管这叫转转亲。”

    梅松不大说话，出言于众不同，“这不是搞婚姻互助组嘛。”建国少不了开玩笑，“那下一步就是建立合作社了。我们也参加，我们这里的两个妹子长得跟天仙似的，嫁出去两个，要娶进四个才划算。雷哥，你莫舍不得把萧云妹子把出去，到时害的我们打光棍。”萧云和梅竹一起骂他，“今天吃多了，撑得吧？你不说话没哪个把你当哑巴！”

    蚊子则要显示他的高雅，“这种婚姻没有爱情基础，不会幸福的。恩格斯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蚊子说这话的目的是给萧云听。只见梅松轻蔑地摇头笑了笑。萧云讽刺说：“哟，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家发表高见了，你没看过电影《李双双》，喜旺说，抱着娃儿谈恋爱。”

    苏雷毕竟成熟老道些，说：“社会生活离不开经济基础，什么样的经济基础决定了什么样的婚姻状况。虽说是解放这么多年了，偏远山区的经济还很落后，落后的经济状况，导致了落后的婚姻现象。所以，我们应该努力发展经济，改变山乡的落后面貌。”梅松伸出大拇指说：“对头，这说的才有理论水平。”

    国美说：“这位大哥说的对。我们山里还很封建，依照的还是老规矩。能娶妻生子就是幸福了。你们知道吗？我们这里有一家，弟兄三个，家穷，娶了一个老婆，这媳妇轮流跟三个男人睡觉。六年，生了四个娃儿，都管老大叫爸爸。其实也分不清谁是谁的娃儿。”知青们听了发愣。梅竹单纯，觉得不可思仪，“不会吧？那女人就愿意被糟蹋？”

    俗话说，人老话多。陶奶奶听他们年轻人说的热闹，自己像被冷落了一般，想插嘴又无话可说。听了国美的话，老人家有点不高兴，认为是给山里人抹黑，训国美道：“鬼娃子，莫乱嚼舌头。”国美正和知青们说得起劲，见奶奶训斥他，笑着跟奶奶说：“你才喜欢乱嚼舌头。去年村里的小学请你去做忆苦思甜报告，你从旧社会讲到新中国。”国美忍住笑对知青们说：“你们猜她说什么？她说，五九年吃食堂，吃不饱，回家剜野菜充饥。”知青们呵呵的笑了起来。萧云笑着问奶奶，“奶奶，是不是有这回事？”陶奶奶，一脸认真地说：“我没嚼舌，那时是吃不饱。”

    国美说：“你是没说谎，可人家是叫你忆旧社会的苦，你诉苦诉到了新中国。幸亏咱家是贫农，有两个革命烈士做后盾，要不打你个反革命。”萧云看着陶奶奶想乐，NND善良淳朴就刻写在风雨沧桑的脸上。旧社会的妇女不识字，说话难免颠三倒四。萧云问：“奶奶，这是真的？”陶奶奶撇撇嘴，“鬼娃子编排我。”又说：“都怨王支书，他教我说，你只管讲吃不饱穿不暖的事就行。”国美笑着跟大伙说：“真有这回事。为这事大队书记王国友还挨了公社的批评。”

    梅竹本是个性活泼的人，文革的大批判弄得她不敢说话，生怕一言不逊，惹出灭门之祸。也许今天她高兴，从政治风暴的中心，来到这天高皇帝远的偏僻山村，又见老奶奶和蔼可亲，国美淳朴正直，自是有一种解脱感。她竟然情不自禁地哼起《红灯记》的选段：“听奶奶，讲革命，英勇悲壮。却原来，我是水里生来，火里长。奶奶呀，……”

    陶奶奶听了梅竹的唱，说：“这位姐姐不但人长的好看，唱得也好听，跟公社喇叭里唱的一摸一样。”梅竹不好意思的笑了，“奶奶，您干嘛叫我姐姐，叫我小梅就是。”建国开玩笑说：“哟！梅子。你蛮会开革命玩笑，逗得老奶奶嘴都合不拢。”

    国美从屋里拿出一支长管土铳，说：“知青们，陪我奶奶说话吧，你们来了她可乐了。我到山上转转，打点野味给你们打牙祭。手顺的话，中午你们就有野鸡吃了。”陶奶奶说：“娃子，不是叫你杀只鸡吗？杀了鸡你再走。”苏雷连忙说：“不用杀鸡，你们有啥我们吃啥。”国美本来不想杀鸡，鸡还留着下蛋呢。见奶奶已经说出口了，山里人醇厚直爽，话已出口岂能收回。端起土铳，对着门前院场上的一只母鸡搂了火，砰的一声，母鸡倒地弹着翅膀。国美拣了起来，递给奶奶，“褪煺毛，中午炖土豆吧。中午，我要是不回来，就别等我了。”

    知青们很是感动。建国两手一摊，对苏雷说：“么办哩，我们只好帮忙了。”建国就去帮奶奶煺鸡毛。萧云无奈地摇了摇头，念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又说：“建国，肥了你的嘴了。”蚊子用京剧道白打趣说：“野狼嘷！你又欠下人民的一笔血债！”野狼嗥就是《林海雪原》里的一撮毛，江青为了篡夺京剧改革的革命成果，指示将一撮毛改为野狼嗥。理由是要突出敌人的凶恶。建国嘻嘻的笑道：“我巴不得你们都自视清高，这只鸡我独吞了！”

    吃中饭时，国美还没回来。奶奶说：“不等他了，咱们吃吧。”蚊子在家是独子，霸道惯了，抢先伸筷子夹了一块鸡胸脯放进嘴里，格崩一声，一粒铁砂把牙硌了，嚷道：“建国！你么样搞得啥！铁砂都没清理干净，把老子的牙都硌了。”建国骂道：“活该！老子辛辛苦苦杀鸡拔毛，你狗日的袖手旁观还说风凉话。装模作样冒充唐僧，吃起肉来，你表子张牙舞爪现了原形，活耿是个妖精。老子就晓得你狗日的眼尖手快，特意在最好的一块鸡肉里塞了两颗铁砂。”蚊子说：“你表子报复老子。”萧云笑道：“你自找的，谁叫你挑肥拣瘦，长辈还没伸筷子，你倒先干上了。”

    其实，建国嘴是这样说的，并未真的这样做。建国是个热闹人，少不了开开玩笑，“这只鸡是这样分配啊，雷哥是我们的头，鸡头是雷哥的。我和蚊子是雷哥的两条狗腿子，两条腿是我们俩的。萧云和梅子等于是雷哥的两支翅膀，翅膀就归你俩了。梅松是个跟屁虫，雷哥放个屁你都说香，鸡屁股归你了。”建国说是说，做是做，拈了半截鸡大腿夹给奶奶，“老奶奶，您把两个儿子都献给革命了，劳苦功高，这条鸡大腿给您。”又把另一支鸡大腿，拈起来给了梅松，“小兄弟，你年龄最小，跟着我们受罪。这条鸡腿你吃。”他自己拈了鸡头放在碗里，笑着对苏雷说：“雷哥，对不起，我抢班夺权了啊！”大伙都笑了起来。

    陶奶奶听不懂他们的蛮话，见他们一个个笑哈哈的，老人家也高兴。她见萧云只拈蔬菜不拈肉，就把鸡大腿夹给萧云，说自己没牙咬不动。萧云又夹给梅竹。梅竹又夹给苏雷。建国说：“梅子，你偏心眼啊！犒劳也应该犒劳有功之臣，这只鸡是我收拾的。”梅竹驳斥建国：“你看你面前，鸡骨头比哪个都多。也好意思！。”建国嬉笑着说：“我尽啃骨头，你们只吃肉。”苏雷就把鸡大腿夹给建国，笑着说：“给！谁叫你是我的狗腿子，大哥赏你。”大伙哄笑起来。大伙吃得很开心，陶奶奶觉得其乐融融像是一家人。

    到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国美回来了。他放下了背篓，大家看时，里边有一只山鸡，两只野兔。国美遗憾的说：“今天你们本来有口福吃黄羚羊肉，正要打，被野人拦住了，没打成。”

    苏雷惊讶地问：“你又遇上野人了？”国美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