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们听国美说碰上野人了，都很好奇，纷纷问：“野人长的啥样？”国美知道他们误会了，故意不说破，“和咱们一样，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梅竹问：“长毛了没？”国美摇头说：“长没长毛我不知道，反正穿着衣服。”建国说：“那叫什么野人？”说着从国美肩头拿过土铳来看。国美警告说：“小心！灌着枪药呢，别走了火。”接着说：“前年我在野人沟碰到一只山猫，也是野人拦着不让打。”

    苏雷疑惑的问：“你说的不是野人吧？”国美一本正经的说：“是野人，他叫叶致清，原先是农学院的老师，是个老右，下放到五峰林场劳改，一家子住在野人沟看山呢。后来娶了个野女人做老婆，一家子也不跟外面人来往，大家就管他们叫野人。”苏雷还是疑惑不解，“照理，这里不可能有野人存在。哪来的野女人？”建国自以为是的说：“雷哥，你真是个迂夫子，娶了个破鞋啥！”梅松斜了建国一眼，心里说粗鄙！

    建国摆弄着土铳说：“雷哥，你怎么不把老头的双管带来？那枪一抠两响，打野鸡比这土枪来劲多了。”国美说：“那枪不行，枪管短，打不远，还不如我这土炮。山上的野人也有一支，也是打弹壳的，不过他是单管。就是装药方便，打野猪还不如我这支枪厉害。”苏雷说：“文革闹得到处乱哄哄的，你也晓得，我们家的那个小东西是个惹是生非的主，老头子怕他拿出去惹事，把枪拆了，收了起来。我也不晓得藏到那个窑子角里。”

    萧云跟着说：“小雨爱跟别人打架，就在我们走的那天，他还和人打了一架。他把别人的脑袋打开瓢了，自己的头也被打破了。八成也有你们家的建桥。”建国把枪给了国美，说：“百分之百有他。这两个鬼伢缠到一起，那是有好戏唱了，一个胆大包天，一个坏点子又多。”萧云说：“是你们家的建桥坏点子多吧？我们家小雨，调皮是调皮，可人不坏。”建国说：“我没说你们家小雨坏。我们家建桥歪点子多。他不像我，我是嘴上坏，心不坏。他是嘴坏手上也坏。挨了我老头几多打哟，就是打不改。”萧云说：“是的，我们家小雨也是，骂不听，打不改。这次怕是又要吃他爸的‘皮带炒肉’了。”

    苏雷说：“这次恐怕不会。其实老头子是个蛮重感情的人，我们走，他肯定有些伤感。再说他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打小雨。还是要问个一二三。假如打架是由对方挑起的，他一般不打小雨，训一顿了事。其实小雨的鬼脾气，不就是他的夹生教育方法造成的。你要是被别个打了，不还手，他骂你，孬种！没一点男子汉的气魄！你要是把别人打爬下了。他又骂你，野种！尽给老子惹事！你们说，叫小雨么办好？”建国笑着说：“是的，你老头子和我老头子一个脾气，所以他俩才对模子，玩得到一起，说得到一起。”建国又开起了玩笑，“云妹妹，你晓得吧？你老头做主，把你许配给了我！”蚊子赶紧说：“‘闹药’，你莫趁火打劫啊！萧云是……”他见萧云脸上挂怒了，下边的话不敢说了。

    苏雷心里还在想着野人的事，问国美，“你到底真的碰到过真野人没？”国美蹲在地上掀野鸡毛，点了点头。苏雷说，“哪天有空，我们到野人沟里考察考察？”国美说：“行！”

    蚊子打趣说：“雷哥，你莫给我们带一个女野人回来做压寨夫人，我们能接受，梅子不一定能接受。”苏雷很反感，“蚊子，你怎么也跟建国一样，学得无聊起来。野人之谜是个世界性的谜题，如果能逮住一个活野人，对研究人类的起源极具科研价值。”梅松说：“就是！雷哥说的对。你们怎么一搞就想歪了呢？”建国笑着指点着梅松说：“跟屁虫又在紧跟。雷子的话句句是真理，比林副统帅跟毛主席还跟得紧。”梅松没理他。蚊子替自己圆场说：“兄弟，搞科研是需要献身精神，娶个野人做老婆也是为科学做贡献。”

    不想第二天，下起了大雪，飘飘洒洒的雪花漫天飞舞，把群山装点的银装素裹，一派苍茫。过了三日，雪过天晴，群山在红日的照耀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由于大雪封山，去野人沟考察的事难以成行。

    知青们在贫下中农家里吃了一圈后，自己开火了。时过半月，积雪溶化，山色转新。一日早晨，知青们听到队长尖尖的声音，以一种山歌调的嗓门吼叫：“喔呵呵……”

    国美扛了一把撅头出门了。苏雷招呼知青们也上了工，只留梅竹在家做饭。苏雷问队长，“张队长，今天干啥？”队长说：“公社指示，趁农闲时期，大搞农田基本建设，学大寨，把坡地改造成大寨田。大寨田你知道吧？”苏雷说：“知道，就是一层层的梯田。”队长说：“今天男劳力搬石头，妇女们平整土地。”社员们跟着队长来到紧靠野人沟口的一块坡地上干了起来。

    大约干了一个多钟头，只听队长扯起尖尖的嗓门，“噢呵呵……”一声尖啸，社员们放下工具，坐下来休息。男的掏出了旱烟袋，吧唧起来。妇女拿出鞋底子纳了起来。蚊子掏出香烟，给了队长一支，又掏出打火机给队长点上。队长见蚊子的打火机好，一把抢了过去，装进自己兜里。蚊子笑道：“队长，你拿去没用，这是气体打火机，进口的，外商送我爸的。气快没了。”队长说：“我不管，装在我口袋里就姓了张。”队长问：“为啥大伙叫你蚊子？”蚊子说：“我大名叫文顺阶。蚊子是他们瞎叫的。”建国嘻嘻哈哈的说：“队长，你要小心这家伙哟。他蛮会顺着台阶爬，当心他夺你的权。”队长笑了起来，“鸟球队长，谁想当谁当。生产队长算个球。”建国说：“哟！队长，你莫瞧不起自己，生产队长是五级干部。蚊子他老爹也只是行政十四级。你比他老爹大了好几级。要不他老拍你的马屁，烟，一个劲的给你打梭子。”

    一个妇女气喘吁吁的从屋场跑了来，惊恐的说：“队长，咋办，我家养的那头牛犊子昨夜死了。”牛是生产队的集体财产，分到社员家里养着，对于牛的死，那位社员感到内疚，惴惴不安。队长说：“我能咋办？给它做人工呼吸，救活它？”男社员们起哄说：“队长，你就对着牛屁吹气，说不定真能救活那条牛。”队长骂道：“闲扯蛋！”对会计说：“根顺，你和美娃子回去把牛剥了，分成十五份，知青们那堆多给点。”苏雷说：“队长，病死的牛不能吃，还是埋了吧。”队长说：“不是病死的。冻死的，连着下了几天雪，又没草料喂，昨夜就快不行了，不狠心宰它，想不到还是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秀才他们三个过来玩，这家伙们好像长了狗鼻子，老远就闻到牛肉香了？秀才一进门，掀了锅盖把鼻子凑上去闻，“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嘿！土豆烧牛肉，共产主义。”萧云蹲在灶前烧火，她虽不喜欢秀才他们几个，看在都是知青的份上，只好说：“既然赶上了，就一起共产吧！”秀才们也不客气，吃饭时个个像条饿狼。秀才说：“雷拐子，再过几天就过年了，和你们商量一下，咱们几时走？”苏雷说：“刚来怎么就想走？我们几个商量过，就在这里过年，和贫下中农一起过个革命化的春节。”

    建国也想回家，撺掇苏雷说：“雷哥，过年是个团圆的日子，我们也回去吧。”梅松跟着说：“是啊！我也好想家。”建国夸赞梅松说：“哎！这次梅兄弟和我穿了一条裤子，尿到一个壶里了。取消你跟屁虫的封号。”

    苏雷看着蚊子，问：“你咋想？”蚊子说：“当然想回去了。”苏雷皱了皱眉，摇头说：“不行！第一，路途遥远，咱们刚刚来，接着又往回奔，千里迢迢不划算。第二，咱们说好的，春节组织一次文艺表演，为贫下中农服务。人无信而不立，说话要算话。所以我不主张回去。”

    梅竹也很想回去，谁人不想家呀！一来，她听苏雷的，苏雷不走，她也不想走。二来她没有钱，来回的路费，她负担不起。梅竹说：“我不想回去。建国，蚊子，你们最好也不要走，咱们说好了，要演《沙家浜》里《智斗》，你们走了，谁跟我搭戏？雷子五音不全，萧云不会唱戏。”萧云说：“就是！谁也不能走，做人要有诚信，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要不以后贫下中农怎么看我们？”

    苏雷想了想，“要不这样吧，咱们派梅松做代表，回去给各家拜年。怎么样？”蚊子见萧云不走，也就不想走了。说：“就这样定了。男儿立志出乡关，自当马革裹尸还。”萧云夸蚊子说：“文哥，有气派，算个男人。”建国见萧云笑眯眯的望着蚊子，就有了三分醋意，讥讽蚊子说：“你一向都是嗡嗡叫，今天怎么说起大话了，不就是留在这里过年嘛，也用不着马革裹尸还。云妹妹，我也有豪言壮语向你表忠心，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云妹妹，你也对我笑一个！”萧云看着建国滑稽的表演，噗嗤笑出声来，建国骄傲的对蚊子说：“看到没，我赢得的笑声比你的灿烂！”

    梅松说：“哪我也不回去了。”苏雷说：“兄弟，你还是要回去一趟，回来时大家还想叫你带些东西。”梅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没得钱回去。”萧云慷慨大方的说：“钱我有！走的时候，我妈塞给一百块呢。”苏雷说：“拿出来给他二十，他等于是为我们出公差。”

    萧云就去皮箱里拿出一卷钱，给了梅松二十。梅竹看萧云手上那么多钱，开玩笑说：“萧云哎，你简直是个地主婆了，哪来的这么多钱？”萧云本能的回了她一句，“你才是地主婆呢！”梅竹的脸刷的红了。萧云才想到她家庭出身是地主，自己无心伤害了她。萧云笑着说：“这是我哥打工挣的。临走，我妈非要塞给我。”

    建国抓住时机开玩笑说：“梅子，我们都有外号，就她没。以后我们就叫她地主婆，哪个叫她比我们有钱。我临走时，老娘才给了二十。”蚊子说：“我走时，老娘也只给了二十。跟她比，我们是贫农。”梅竹说：“哎哟，你们要是贫农的话，我跟梅松就是雇农了。我俩总共才拿了十块钱。”萧云见他们建立了统一战线来攻击她，语带机锋的玩笑：“我是斗倒了地主把身翻。你们都是破落地主。”

    秀才趁火打劫说：“雷拐子，有多的‘麻脑壳’，也借我一张，我身上只有五块钱，坐火车都不够。”萧云问：“什么叫‘麻脑壳’？”蚊子说；“就是人民币。这东西，人们一见，脑袋发晕，所以叫‘麻脑壳’。这是武汉的小混混们的黑话。”萧云一向大方，抽了十元钱给了秀才。秀才接了钱，抹了抹吃油了的嘴，“谢谢拐子！谢谢拐子姐！梅松，我们明天在公社门口碰头！”

    等秀才他们一走，梅松说：“云姐，你真憨！把钱借给他，算是借给鬼了！我向你使眼色，你没会到。”萧云是个侠气干云的人，并不在乎几个钱，“都是知青，出门在外，难免有些难处，不还就不还吧，只当是肉包子打了狗。”

    谁知，第二天，陶奶奶说昨晚丢了三只鸡。苏雷一想，肯定是秀才他们顺手牵羊摸走了。苏雷骂道：“TMD！兔子还不吃窝边草。等他们回来，老子非揍扁他！”萧云掏出十块钱给陶奶奶，陶奶奶不肯要，“那是正下蛋的鸡，我是觉得吃了可惜。再说也不是你们偷的，怎么能让你们赔。”苏雷自责说：“奶奶，您接了吧。是我们引贼入室，您才丢了鸡。”

    第二天，梅松回武汉了。年关，生产队杀了两头猪，按人头每人分了三斤肉。一年到头，这里的贫下中农就只吃这三斤肉，剩下的日子，只有萝卜白菜打发日子。真可谓是度日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