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松回到武汉已是下午三点多了。他敲门，屋里没人，推开搭建在走廊上的厨房门，见厨房里冷锅冷灶，没得吃的。他饥渴难耐，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

    此时已放寒假，苏涟浩正在屋里，听到对门有动静，走出来问：“谁？”梅松走出厨房，“苏伯伯，是我。”苏涟浩高兴的说：“这孩子，回来了，家里没人就到苏伯伯家来么。”

    萧璞跑了出来，把梅松拽进了家，“这孩子，怎么还是这样腼腆。饿了吧，我把炉子捅开，先给你下碗面吃。他们了？”梅松说：“雷哥我姐他们不回来了。他们派我当代表，回来给各家拜年。”萧璞捅开炉子，用热水瓶的水到在锅里下面。苏涟浩叮咛，“多打几个荷包蛋！”

    梅松性格内向，实在是饿极了，端了面就狼吞虎咽吃起来。萧璞看了心酸，“瞧这孩子，下乡才几天，就变得能吃了。那里日子过得苦吧？劳动累吧？”苏涟浩批评萧璞：“你这人，等孩子吃完再问不行！”不一会，梅松就把面吃完了，连汤也喝了个精光。用手背抹了抹嘴，“阿姨，你下的面真香！”

    苏涟浩笑着说：“不是你阿姨下的面香，是你饿得荒。当年朱元璋讨饭讨到一个破庙里，老和尚给了他一碗烂白菜叶子臭豆腐渣煮的汤，朱元璋吃的喷香。问老和尚这叫什么汤？老和尚说，‘珍珠翡翠白玉汤’。什么珍珠呀，没磨烂的黄豆。叫了个雅名。后来，朱元璋当了皇帝，吃腻了山珍海味，忽然想起了老和尚的‘珍珠翡翠白玉汤’，就命御厨照料做了一碗。朱元璋一尝，觉得又酸又苦，难以下咽。一怒之下，把御厨给咔嚓了。一连换了三个御厨，咔嚓了三个。公公出注意说，还是把那个老和尚找来让他做吧。朱元璋命人把老和尚请了来。老和尚照当年的料给朱元璋做了‘珍珠翡翠白玉汤’。朱元璋一尝，比御厨做的还难吃。问：怎么回事？老和尚实话实说，你当年穷困潦倒，饿得前肚皮贴着后脊梁，你吃什么都香。现在，你做了皇帝，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再吃这个东西，那能咽得下去。正所谓，饿了糠如蜜，饱了蜜不甜。”苏涟浩接着说：“小松呀，农村苦，这我知道。可是你们是革命的接班人哪！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累不累？想想雷锋董存瑞。”

    萧璞打断了苏涟浩的话：“行了！行了！别给孩子上政治课了。正经让你代课教政治，你憋了三天写不出一个讲义来。现在孩子刚到家，你就一套一套的。”苏涟浩有些气恼，“那种课我讲不了。照本宣科有什么意思？”萧璞笑道：“那好，跑腿的事你能干吧？骑车子去菜场，看还有没有排骨卖？没排骨买杂骨也行。要是杂骨也没有，就买两斤肉吧。”苏涟浩站起来说：“是！夫人，尊旨。肉票呢？”萧璞说：“五屉柜抽屉里，又没上锁。”

    等苏涟浩一走，萧璞迫不及待的问梅松：“小松，你姐和雷子还好吧？”这话问的模棱两可，是工作好呢？还是两人的感情好？萧璞当然是想知道后者，她生怕苏雷和梅子搞上了。毕竟他们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何况梅竹长的漂亮标致。一不小心，前途就毁了。梅松到底是小孩子，心里没装那么多，实话实说：“我姐和雷哥挺好的。”这句回答同样是模棱两可。萧璞心里是怕他俩谈上恋爱，故把梅松的话理解成两人好上了，着急得问：“怎么个好？”梅松也没想那么多，“雷哥总是向着我姐，照顾我俩。”萧璞心里想，坏了，得写封信劝劝雷子，真要是既成事实就麻烦了。

    梅松看看桌上的闹钟指向五点了，问：“阿姨，我妈什么时候下班？”萧璞说：“你们走了，家里只剩她一人，她也懒得生火做饭，经常是在医院的食堂吃了才回家。孩子，别急，晚上就在阿姨家吃，你苏伯伯不是去买骨头去了吗，等他回来咱们煨汤。”

    苏涟浩回来了，说：“排骨没了，还好，有一堆杂骨，我都买了，有五斤多，小雨这小子也馋，今天就让他们放量吃吧。”说着就动手做饭。

    苏雨牵着一条大狼狗回来了，苏雪跟在后边。狼狗见了梅松前爪抛地，蹬着后腿，呜呜地叫着。吓得梅松直往后退。苏雨拉住了狼狗，叫道：“黑豹！别叫，自己人！”狼狗才不叫了。苏雪像个小大人说：“小松哥，别怕，它不咬好人，专咬坏蛋。可听话了。”说着，把一只鞋蹬掉，脚往外一扬，鞋飞了出去，苏雪说：“黑豹，检回来！”黑豹蹭地一下蹿了出去，把鞋叼在了苏雪面前，摇头摆尾的讨主人欢心。苏雪摸了摸狗头，“黑豹，听话，不咬小松哥，啊！”

    苏雨闻到一股肉香味，高兴的说：“黑豹，今天给你改善生活啊。”萧璞没好气地骂道：“叫你把这条狗送回去，你怎么又牵回来了！连你个小兔崽子我都养不起，还养狗？它比你还能吃！今天你敢给我喂一块肉！”苏雨嘟囔说：“今天我不吃肉，我的那份喂了黑豹还不行？”苏雪也跟着说：“我的也喂了黑豹，小松哥，你今天也别吃肉啊，喂黑豹。它是警犬，我哥说它抓过好多坏蛋，是二等功臣。”又对萧璞嚷道：“妈！你别把黑豹送回去啊，你们一上班，我跟谁玩啊？”

    萧璞气得骂道：“嘿！这两小兔崽子。要挟起你妈来了。”对梅松说：“小雨太淘气了。半个月前从同学家弄回这么一条狗，说是退役警犬，二级功臣。我们全家的粮食不够它一个吃，养得起吗？叫他送回去，死活不肯。”

    尚瑞雪下班回来，被苏涟浩拦住了，“嫂子，下班了？到家坐坐。你看谁来了。”尚瑞雪眉头上荡起一股春风，欣喜地问：“是老梅回来了？”苏涟浩故意拉起了长腔，“是——老梅——的儿子。哈哈……”笑了。

    尚瑞雪进屋一看，“呀！是小松。你们写信不是说不回家过年吗？你姐呢？”“妈，他们都不回来。派我一个人做代表，让我给各家拜个年。”梅松上来接过了母亲的提包。尚瑞雪亲切的抚摸着儿子，“还是老样子。走，回家，妈给你做饭。”

    萧璞拦住了娘俩，“尚医生，你看，饭都好了。你回家又能做出个山珍海味来？你也没吃吧？一块吃得了。”尚瑞雪笑着说：“萧老师，不瞒您，我家真还没东西吃。我在单位吃过了，就叫小松和你们一块吃吧。”

    萧璞喊苏雨一起把桌子挪到中间，苏涟浩端菜上桌，特意给尚瑞雪乘了碗汤，“嫂子！这两年老梅也不在，你日子过得也不顺畅。来，喝碗汤，补一补。你尽管吃，有多的。”

    苏雨本是个馋猫，伸了筷子就拈肉。萧璞用筷子打掉苏雨筷子上的肉，把一盘白菜烧豆腐推到他面前，“吃你的命吧！”那时物资供应欠缺，平时能吃豆腐就是好菜。吃豆腐时，苏雨抢豆腐，说“豆腐是我的命”。要是有了肉，他只顾拈肉吃，爹妈就笑他，“有了肉就不要命了”。

    尚瑞雪把自己面前的一碗骨头汤，端到苏雨面前，“小雨，你吃。阿姨在单位吃过了。萧老师，不怨孩子们馋，他们肚里缺油水。你看小松，吃起来也不讲客气。”萧璞说：“尚医生，我看你也该增加点营养，我们家小雨才不懂规矩，也不让个人。”

    苏雨赌气，拈了块骨头喂了黑豹。苏雪也把自己碗里的肉扔给了黑豹。萧璞来气了，有尚瑞雪在不好大发脾气，“这两孩子，怎么这样？人还没得吃呢，就喂了狗。”苏雪认真地说：“妈，我说话算话，今天我的肉给黑豹吃。”萧璞哭笑不得，“那叫你爸拿刀来。割你的肉喂它。老苏，你看你两孩子，把狗看的比人还重。”

    苏涟浩把自己啃过的骨头扔给了黑豹，“哎呀，如今，有些人还不如狗呢。其实我也挺喜欢这家伙的。确实，咱家也养不起它。小雨，明天还是还了人家吧。要是养着，咱家就不得安静。你妈哪天不为它嚼嘴。”

    尚瑞雪说：“老苏，我家的肉票还没用呢，等一会我给你拿过来。”苏涟浩赶紧说：“别，嫂子，留着自己吃。一个月一人拢共才两斤肉，过大年没点肉还怎么过呀？”尚瑞雪说：“我本来想过节去五七干校看看老梅，小松回来了，我就带他一块去。”

    萧璞说：“应该去。尚医生，你有两年没见老梅了吧？你娘俩斯跟上，也有个照应。”苏涟浩叹了口气，“哎！嫂子，别去干校了。老梅转到沙洋了。”

    尚瑞雪一听沙洋两个字，眼睛就直了。尚瑞雪疑惑的说：“不会吧？老梅的问题没那么严重吧？即使是抓了人，也应该通知家属呀？怎么不审不判就把人送去劳改了呢？你上次不是说老梅没啥问题，历史也是清楚的？”

    苏涟浩抱歉的说：“嫂子，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这年头都乱套了。好多功勋卓著的老帅，说打倒就打倒了，何况一个小小的老梅？本来这次我当了校革委会的副主任，主持了学校的领导工作，是想要把老梅解放出来。现在缺老师用啊。可刘少奇的问题一定性，老梅的问题跟着升级，说他是刘邓黑线上的人。过去，咱们学校是省重点，培养了不少大学生。那时发的奖状，现在成了罪状。就连萧璞，也给她上了纲，说她是‘白专典型’。嫂子，我也难啊！”苏涟浩摇了摇头。又说：“嫂子。我也建议你去看看老梅。转到沙洋农场，可能比在干校要好，至少不批不斗了。劳动么，老梅也在军队里干过，相信他也能扛得住。心情愉快比什么都好。你们要去，我给你们开个介绍信，就说是学校找老梅调查些问题，这样方便些。”

    尚瑞雪很感动，“老苏，我也知道你难。我家老梅，脾气倔，得罪的人多。加上我们家的根子也差，出身不好，也是没办法，听天由命吧！”

    等尚瑞雪走后，萧璞笑嘻嘻的对丈夫说：“行啊，老苏。这半年的领导没白当。学会办事了。”苏涟浩笑着说：“哪，今夜有赏了？”萧璞笑着骂道：“去你的！”

    大年三十那天，别人家都团年了。尚瑞雪带着梅松去了沙洋。有学校开的介绍信说是来调查核实一些问题，农场很配合。让他们会见了梅敬白。

    梅敬白穿着蓝色的中山装，外面套了一件号衣坎肩。也许是由于这对夫妻是从艰苦卓绝的战争年代走过来的缘故，性格刚烈。或许是经过了长达三年的批斗经历，激情已磨灭。夫妻在这种场合见面，没有那种相拥而泣的悲伤。两人都很平静，似乎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会面。尚瑞雪抑制住内心的波澜，淡淡的说：“老梅，你瘦多了！”

    夫妻二人相视了两三分钟，梅敬白把目光转向了梅松，“小松，你长高了。在农村还好吧？”梅松低声说：“还好！”梅敬白又问：“你姐呢？她怎么没来？”梅松说：“她还没回来，留在乡里过年了。”梅敬白说：“啊，好！要在农村好好劳动，当农民并不丢人。现在我们说的是‘工农兵学商’，农民排第二位，过去讲的是‘士农工商’，农业的地位也很高。我们国家基本还是个农业社会，所以你们千万别小看了农民，一定要向贫下中农好好学习。其实，咱家祖上也是农民。我还在想，如果我出去了，就回家种地，种地好哇！”梅松说：“是，我和姐姐已经作好了思想准备，在农村干一辈子。”

    梅敬白抬头看着天花板，喃喃的说：“梅子今年二十了吧？”尚瑞雪理解丈夫在想什么，说：“是。过了十五就是她的生日。”尚瑞雪特意加重了语气说：“她是和雷子下到一起。”梅敬白长出了口气，“苏雷是个好孩子。她和雷子的关系怎么样？”尚瑞雪摇头道：“这我怎么知道。”梅松说：“我听雷哥说过一句，什么‘同是天涯沦落人’。”

    梅敬白背着手，在接待室里踱着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梅敬白喃喃的重复了两遍。又说：“是啊，相逢何必曾相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尚瑞雪，平静的说：“咱们还是分手吧。信写好了，本想过罢年，再给你寄去，免得煞了风景。你既然来了，当面就给你吧。签个字就行了，也省了八分钱。”

    尚瑞雪知道信里边写了什么，也不打开看，心理早有准备，平静的说：“老梅，不要替我们想，也替自己想想。二十多年的夫妻了，你应该了解我。我不会让你下半辈子一个人过。”梅敬白反问：“我还有下半辈子吗？”尚瑞雪劝道：“要有信心嘛。相信组织，好好交代自己的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梅敬白不免有些激动，“我还交代什么？我出身是不好，可我历史是清楚的。我也不能像疯狗乱咬人呀！”尚瑞雪也打破了平静，激动得说：“老梅！你态度放好些。不听人家说，问题不在大小，关键在于态度。态度！”

    “态度不是我说了算！”梅敬白更加激动。“如果我说些他们不想要的话，哪怕是真话，他也说你态度恶劣。如果你说他们想要的话，哪怕是假话，他会说你态度不错。裁量权是掌握在他们手里。你说，是让我说假话还是真话？”

    尚瑞雪知道再说下去，丈夫还要激动。尚瑞雪说：“老梅，别说了。”她把那封信举在胸口，“老梅，我知道这里边说的什么。我不同意！”说着，唰唰地撕了四半，平静的说：“老梅，我等你。我们走了。”

    待妻子走出监狱，梅敬白突然喊道：“瑞雪！梅竹的事，你要办好！”尚瑞雪回头看着丈夫，心里明白他指的什么。她扶了梅松的肩头，“小松，你姐她——算了，小孩子，说你也不明白。咱们走吧。”

    梅松笑着说：“妈，我知道，爸的意思是想让雷哥做我姐夫。”尚瑞雪不平静的心因这句话高兴，问：“他们八字有一撇吗？”梅松说：“可能就差一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