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与爱情正文第三十章：背半篓粪，染一身香- 好看文学城(香港文学城) 小说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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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三十章：背半篓粪，染一身香

    四月二十五号“九大”胜利闭幕，各行各业都在敲锣打鼓的献礼。前坪公社的革命群众经过两个多月的艰苦奋战，终于修通了从前坪到后坪的简易公路。这天下午举行了通车典礼。一辆头扎大红花的手扶拖拉机挂了车斗，驮了一台汽油发电机，搭载着区委刘书记和江洪林前来贺喜。

    中学的操场上，用课桌搭了个简易舞台。苏雷怕舞台不结实，找了把锯以及钉子，用木条把课桌连在一起钉牢了，又从粮库借了几十条麻袋铺在舞台上。他亲自上去四处跺了几脚，还挺结实。萧云上去翻了一路跟头，惹得几个小孩子议论纷纷，“呀！这个知青姐姐会打架。”

    夜色初上，四乡的群众已经把操场挤满了。晚上七点，戏就要开演了，舞台的两端挑了两盏五百瓦的灯泡，发电机突突的一响，电灯雪亮。有了电，幻灯机就可以打布幕了。

    七点半戏开演了。区委书记刘天威和江主任坐在了第一排，叶致淳和龚启圣分坐两人的左右。同排就坐的，还有其它公社的书记主任们。随着演员们的次序出台，叶致淳向刘天威介绍演员。“叛徒王连举，二队知青周兵演的。这个李玉和还不错吧？也是知青，四队的文顺阶同志。”刘书记点点头，“还行，跟专业的差不了多少。”

    小铁梅上场了，刘天威眼前一亮，“这丫头不是知青吧？”龚秃子说：“她是叶书记的侄女，公社中学的叶揖夏。”刘天威说：“哦，原来是野人的闺女。听说他的几个孩子都挺出息。老大叶迎春，现在五峰那边教小学，据说教得不错。”

    鸠山上场后，刘天威评价说：“好，这个反派演员一亮嗓子就很有专业演员的功底。”叶致淳说：“看来，刘书记是内行呀。”刘天威:说：“不是说大话，我看的戏比你们吃的宴席都多。五九年到北京开会，梅兰芳的戏也看过。”叶致淳笑着说：“老刘，你还别跟我吹，早在五一年，朝鲜战场上，梅老板的戏我就看了。他演的是梁红玉击鼓退金兵。”龚秃子拍刘天威的马屁，“老叶，你看得早，不如刘书记看得多。刘书记，是不是？”刘天威说：“那是，五九年开了七天会，晚上演了七天戏。从《宇宙峰》到《霸王别姬》看了个够。”

    等演李NND梅竹一亮相，刚唱了一嗓子，刘天威就叫好，“不错！有点梅派的味道。”叶致淳便知刘天威假充内行。但因为他是上级，也不好说破。附和说：“小梅唱得不错。本来由她演铁梅的，可李奶奶这个老旦不好找，年轻的演员演不了，她就演了李奶奶，铁梅让屈世兰演了。”刘天威忽然问道：“老叶，屈世兰的死因查清楚没有？”叶致淳说：“屈世兰确系自杀，这一点可以肯定。但她年轻轻的为什么要走上绝路，令人匪夷所思。家里人又不肯配合，尸体就匆匆下葬了。山里的老百姓思想观念很落后，家里人不同意，也不好挖坟验尸。”刘天威说：“也是，自古以来像这样的案子，都是民不告，官不究。不过，还是要继续查下去。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

    龚秃子听了叶刘的议论，心里怦怦的跳。戏演到一半，江洪林去解手，龚秃子也跟了去。两人走到僻静处对着一株树尿。龚秃子问：“既然把姓张的给逮起来了，咋又放了？”“没证据，只好放人。”江洪林说。龚秃子又问：“是不是怀疑其他人？”江洪林尿完了，抖着那玩意说：“老龚，你是不是做贼心虚？”“我心虚什么？”龚秃子抖着身子说。江洪林装着开玩笑说：“看看，吓得两腿发软了。”龚秃子不禁打了个冷战，哆嗦着说：“我不是跟你一样，抖尿嘛。”江洪林哈哈笑了，“你怕啥？现在是死无对证嘛！”龚秃子跟着说：“就是！”

　　凭这两个字，江洪林判断出，屈世兰的死，绝对跟龚秃子有关。两人往回走，江洪林说：“老龚，我警告你，你狗东西千万不能碰女知青啊！”龚秃子说：“江主任，你借我一个胆也不敢。”江洪林冷笑一声：“你狗日的色胆包天，还用借吗？”龚秃子吓得赶紧说：“江主任，你可不能开这样的玩笑啊！”江洪林呵呵的了，“不开玩笑。老龚，你给我打听打听，那个姓梅的是不是谈了对象？”龚秃子嘿嘿笑道：“原来江主任是看上人家女知青了。你野心不小哇！”江洪林说：“什么野心，这叫雄心壮志。我江洪林好歹是个副县级干部。可话说回来，我不会去强求，我会认真地追求。”

    戏演完后，两个区领导煞有介事的上台接见演员，刘天威和演员们一一握手，表扬说：“演得不错！说实话，前几天在县里开会，县豫剧团也在排演《红灯记》。我感觉还没你们的好。”蚊子谦虚的说：“刘书记过奖了。我们条件简陋，还没发挥出最好水平。”江洪林握住梅竹的手说：“梅同志，我和刘书记在台下可是一直为你叫好哦。刘书记还说你有梅派风格呢！”刘天威说：“小江，你是怎么搞的，这么好的人才，怎么就分到了前坪，应该放到我们后坪嘛。”江洪林说：“那好，我把他们调到后坪去，把后坪三队的那几个偷鸡摸狗的知青调过来。”叶致淳正和苏雷握手，笑着说：“谁敢跟我横刀夺爱，我就和他血战到底。”刘天威哈哈笑着说：“等春耕农忙过后，咱们拉到县里去，和县剧团比个高低。”叶致淳乘机说：“好哇！刘书记，那你给拨点款。”他把蚊子头上的大盖帽拿下来递给刘天威，“你看看，总不能拿纸糊的东西跟人家比吧？”刘天威高兴，一口就答应了，“行！你们筹算一下，看需要多少。当然，要太多也没有。”

    春耕开始了。越冬的麦苗已经抽穗，那天往麦地里施肥，好套种玉米。所施的肥是农家肥，牛栏里的牛粪和腐叶烂草，社员们用背篓往地里背。蚊子这个人讲究，那怕一条普通的咔叽布裤子，也要叠出两道刀刃来。他一听说是背粪，就哼哼唧唧说肚子疼。那天轮到萧云在家做饭，萧云过来看他。萧云略懂医道，关切地问：“拉不拉？”蚊子说：“不拉。”萧云比划着问：“是心口这儿痛，还是小腹痛？”蚊子皱着眉说：“好像是胸口这块疼。”萧云说：“这儿痛一般是胃病。要不我去卫生院给你开点药？”蚊子说：“算了，云妹妹，有你的关心，我就好感动，你还要给大家做饭，就不麻烦你跑腿了。”萧云忽然想起来了，“对了，来时，尚阿姨给我们准备了一些常用药。咱们几个身体好，用不上。主要是给陶奶奶用了。再就是队长怎么知道咱们有个小药箱，好几次跟我要止疼片，止疼片是神经镇静药，经常吃容易上瘾，不好。我看还有别的消炎镇痛的药没？”蚊子见萧云扶着门框站着说话，说：“云妹妹，何必站在门口说话呢？进来坐呀，有你陪我说话，吃什么药都不如云妹妹的两片嘴灵。”萧云从蚊子说话的轻松的神态中感到蚊子是在装病，遂问：“今天干什么活？”蚊子说：“你没听见队长喊，背粪喽！”萧云明白了，说：“我去给你开一副治懒病的药吧！”说着扭头去厨房摘菜了。

    蚊子并不是懒，而是太爱干净了。他见萧云生气走了，心里不免有些羞愧。蚊子爱萧云，是真心的。他爱萧云的才气，这个出类拔萃，满腹经纶的女中豪杰。他爱萧云的侠气，这个出手不凡，舞枪弄棒的女中丈夫。他爱萧云的灵气，这个出口成章，才华横溢的女秀才。他爱萧云的秀气，这个出水芙蓉般的娇娃。蚊子自省，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受白眼于女流之辈，倘若被萧云看不起，这一生岂不有缘相识无缘相爱？罢了，不如去背粪吧。装个样子给她看也行。

    蚊子喊道：“萧云，说真话，一早我肚子真的有些疼，现在好些了，我下地干活去了啊！”萧云摘了一箢萁菠菜和几个萝卜，端着到井边淘菜，边走边说：“文哥，你胃不舒服的话，萝卜丝里就不作辣椒了。”蚊子说：“还是作点好，不作不下饭。”

    蚊子转过屋场，下了地头，见地头上有半篓粪放着，却见社员们正在歇工。队长和建国他们坐在地头上打扑克。只听队长的公鸭似的嗓门嚷嚷：“你敢出王，老子炸球了！”蚊子看看只有半篓粪，背着也不会颠出来，想了想，顺便背上向地里走去。人要是走运了，点子就高。这个时候，江洪林和龚秃子正带着两个人从田埂上走来。江洪林连忙对另外两个人介绍：“看到没，这个背背篓的就是知青文顺阶。他在样板戏里演英雄人物李玉和，你看，现在人家都歇着，他还在劳动。小文，背的什么？”蚊子抬头见是上级来了，本来就会做戏的蚊子，笑着说：“背粪。”原来那两个人，一个是县委宣传部的副部长，另一个是省报的记者。记者举起相机照了两张像。

    队长见上级领导来了，赶紧站了起来吆喝了一嗓子：“干活！把地里的粪扬开。”社员们拿了铁锹去扬粪。龚秃子批评队长：“小张！你这个队长咋球当的？人家知青还在干活，你们倒打起牌了？你这个队长不想当了？”建国嘻嘻哈哈的说：“我们也没闲着，抓阶级斗争呢。”龚秃子板着脸问：“抓什么阶级斗争？”建国一脸赖相，“斗地主！”扑克“斗地主”的玩法就是那时发明的。建国抄起一把铁锹就去劳动。江洪林喊住了知青：“来来，知青同志们，这是省报下来的陈记者，他想采访一些知青生活的新闻。”苏雷几个过来围住了记者。陈记者问东问西的聊了半个钟头，又给知青们照了个集体照，随后走了。

    一天下午，社员们正在地里薅草。只见秘书龚新华拿了一张报纸来到地里，“报告大家个好消息。知青文顺阶同志上了党报的头版了，还登了他背粪的照片。”大家纷纷抢了报纸看。队长挖苦说：“蚊子，你狗日的火好。那天半篓粪是苏雷背的最后的半篓粪，他放到地坑上尿尿去了。我喊他过来‘斗地主’，叫你小子拣了个便宜。这省报也是瞎球搞。要报道先进，怎么也该是苏雷嘛！”社员们也不平，跟着说：“就是！苏同志干活最塌实！”说的蚊子不好意思的走开了。

    萧云心里也不服气，拿了报纸坐到地头上细看。看毕，也是一时技痒，掏出钢笔在旁边即兴写了首《七律》：

    　　只闻腹痛忽染恙，

    　　不见跑肚上茅房。

    　　偶因背了半篓粪，

    　　岂料惹得一身香。

    　　蜜蜂酿蜜口无语，

    　　蝴蝶采花翅有光。

    　　雄鹰志在蓝天里，

    　　不肖尘埃做蜣螂。

    梅松过来接了报纸看，看了诗顿觉好玩，笑着说：“云姐，果然是才华横溢。写得好！入木三分！云姐，你听说过几句顺口溜没？长征路，吃尽苦，不如跳段芭蕾舞。爬雪山，过草地，不如唱段《红灯记》。打日寇，热血流，不如打个乒乓球。”萧云听了，扑哧笑了，“哟！小松，你编的挺符合现实嘛。”梅松说：“哪是我编的，小道消息传出来的。”随即，梅松大声念起了萧云的诗。社员们不懂，问：“啥叫蜣螂？”梅松注解说：“蜣螂，屎壳郎是也。”社员们哄堂大笑。蚊子更加不好意思，恨不得钻地三尺。

    对这事，叶书记也有看法。他和江洪林争辩说：“要树知青典型，我不反对。可干的最塌实的是苏雷，这是贫下中农的普遍反映。“江洪林说：“树典型就是为了宣传党的路线和方针。因为树文顺阶同志更有典型意义。他在样板戏里演英雄人物，突出了政治。在工作中又能走在别人的前面，干出了榜样。这样的典型不树，树谁？我们不能和上级党委对着干。你们今后，对文顺阶同志只有积极保护的义务，没有挑三说四的权利。要和党委保持高度一致。”叶致淳知道争也无用，愤愤的说了一句，“《红楼梦》里有个对子说得好，‘假做真时真亦假’，我无话可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蚊子苦着脸对萧云说：“云妹妹，我不晓得哪点得罪了你？你就对文哥这样冷嘲热讽？”苏雷狠狠地批评了妹妹，“萧云！你也太不像话了！蚊子好歹是咱们知青点上的，他能上报是咱们共同的光荣。你怎么能挖苦人？仗你会写几句歪诗？”萧云也觉得太过，笑着对蚊子说：“文哥，对不起！我是对事不对人，你没听人说，‘长征吃尽千般苦，不如跳个芭蕾舞’？我也是一时技痒，胡诌了几句歪诗。小妹这厢有礼了！”说着，站起来，屈膝道了个万福。那动作颇有点滑稽，大伙笑了起来。

　　梅竹笑着说：“蚊子，别哭丧着脸，萧云给你赔不是，你争足了面子！”蚊子笑了，“其实也不能怨我，都是上边胡球搞，我也不是有意想出这个风头。不过我不得不佩服云妹妹的诗写得好。那句联句‘偶因背了半篓粪，岂料惹得一身香’，讽刺的妙。只是结句‘不肖尘埃做蜣螂’，说俗不俗，说雅不雅，反倒不好。倒不如一俗到底，改作‘不做尘埃屎壳郎’，一目了然，讽刺意味更浓。”萧云击掌叫好，“好！文哥哎，你简直是我的一字师，小妹再给你道个万福。”说着站了起来，到厨房端了一碗蒸鸡蛋放在蚊子面前，“文哥的胃不好，又气得吃不下饭，蒸两个鸡蛋慰劳你，别跟小妹一般见识。”蚊子笑着说：“你这是打我个嘴巴子，又给个肉包子。”建国来了醋意，“云妹妹，建国哥在你心中未必不值两鸡蛋？也给我蒸两个啥！”

    苏雷问：“哪来的鸡蛋？”萧云说：“一个不是偷的。我不是给陶奶奶买了几次药，奶奶过意不去，送了十个鸡蛋。我推了半天，一想明天是‘五•一’，韭菜又下来了，干脆明天给大伙包韭菜鸡蛋饺子吃。”建国高兴的叫道：“噢！云妹妹万岁！蚊子，明天吃饺子，你让我多吃两个，弥补今天的不公平。”梅松说：“明天应该给我们放天假才对。”蚊子说：“那好办，自己给自己放就得了。”大家说：“同意，就这么办！”

    晚上，大伙聚一起打“斗地主”。梅松带上耳机靠在被窝上听半导体。梅松突然坐了起来，“报告大家一个惊人的消息，据BBC电台报道，我国云南的不少知青越过边境，到缅甸参加缅共游击队，援助缅甸人民革命。”苏雷把牌一丢，一拍巴掌说：“对！太好了。咱们怎么没想到，与其在这山沟沟里修理地球，倒不如扛起枪去越南修理美帝。”建国一跃而起，“我举双手赞成。反正在这里要死不活的，到不如去缅甸轰轰烈烈的干一场。青山何处不埋忠骨。明天打起背包就走，不去的是狗娘养的！”

    萧云想到自己的生父曾在那里远征抗日，也想到那里亲临沙场拼一腔热血。于是激情飞扬的说：“我同意！咱们到缅甸去支援世界人民革命。想当初父辈们在那里抗击倭寇，血染征袍。今天他的儿女们理应血战沙场，打出一片新天地。不去的是小狗。”蚊子自然要附和萧云的话，慷慨激昂的说：“巾帼倘如此，男儿自当强。不去的是王八蛋！”梅家姐弟，自文革以来，背了黑五类狗崽子的骂名，倍受白眼，也想展示自己的革命胸怀，梅竹慷慨陈词：“雷子！说好了啊！明天就出发，王八蛋不去！”

    正当大伙“壮志饥餐胡虏肉”，沉寂在激情燃烧的时刻，梅松笑嘻嘻的发话了：“哥哥姐姐们，你们的壮志豪情只能是‘笑谈渴饮匈奴血’了，去不成了！”大伙问：“怎么了？”梅松说：“据报道，国际上批评我们‘输出革命’，总理下令让住缅甸使馆的人员劝说红卫兵们限期回国。”大家“空悲切”了一场。

    当夜，苏雷失眠了。朦朦胧胧中他做了一个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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