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野人沟回到了前坪，仿佛是从仙境回到了凡间。依然是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歇。尽管建国吵吵嚷嚷要去野人沟落户，但苏雷清醒的知道，现实是不允许的。他对建国说：“兄弟，人可以做美梦，但是不要把梦当了真。”建国犹如小孩子一般幼稚，嚷道：“问题是去野人沟不是做梦。野人沟是现实中的一片自由天地。”蚊子拍拍建国的肩膀说：“兄弟，问题是咱们不是自由的人。”梅松不紧不慢的说：“对了，我们是不戴帽子的劳改犯。”

    五•一节过后的周末，叶迎春回到了野人沟。当父亲把苏雷来过的消息告诉她后，她心中激荡起一股春潮。那天擦肩而过的竟然是他？怎么就没注意呢！她后悔不该早走几分钟。第二天，迎春起来后就要去前坪拜谢苏雷，叶致清说：“丫头，给他们背袋大米去，他们那里一日三餐都吃苞谷糁。”马玉花把那条腊肉挑下来说：“把这块肉也带去，那天让他们带，他们死活不要。”迎春有些为难，说：“米，背多了我也背不动。”叶致清说：“让知秋跟你一起去。”揖夏自告奋勇的说：“我和姐一起去。”叶致清说：“也行！知秋今天就舂米吧。这野人沟里什么都好，就是打米不方便，还得用最原始的方法舂米吃。”知秋没奈何的说：“我也不想舂米，要不，我背上谷子到公社农机站去打？”叶致清瞪了他一眼，“就你聪明，问题是咱们种的那两亩水稻是非法的自留地。”

    揖夏掂了掂米袋子，嘲笑姐姐说：“姐，你当了两天老师就变修了。连二三十斤米也背不动了。”迎春不好意思的说：“我哪里是背不动，你看我这身衣服。”原来迎春为了想见心上仰慕已久的人，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她翻箱倒柜把母亲生前穿过的衣服检出一套。一件玫瑰紫的短袖细羊毛衫，一条藏蓝色的毛料裤，外边罩了件米黄色的中长风衣。叶致清看了后眼睛不觉有些湿润，仿佛看到了前妻的昔日风采。感叹的说：“哎呀！丫头，你这一穿太像你妈了。”他打量着迎春，“你怎么穿的不伦不类？上面一身洋，脚上穿了双土布鞋？”迎春说：“有双高跟鞋，我也能穿，就是跟太高，穿上怎么走路呀！”叶致清喊马玉花说：“玉花，我上次给你的那双皮鞋呢？”马玉花回到卧室从床底下翻出来递给迎春，说：“我就穿了半天，把脚还磨了两个泡。”叶致清笑着说：“不会韵洋味。这双鞋可是正经的德国货，我在莫斯科给她买的。”这是一双平跟皮鞋，鞋面上还有花纹装饰。迎春穿了走了两步，说：“行，还挺跟脚的。”

    揖夏把米袋子装到背篓里背了，迎春提了腊肉，揖夏说：“得了吧，穿得像洋小姐，手里拎块腊肉像啥话，放到我背篓里吧。”又说：“爸，你看，我姐成了大小姐，我倒成了她使唤丫头。”马玉花讨好姐妹俩，说：“迎春这一打扮，真洋气！要是我们揖夏一打扮呐，比她姐还漂亮！”说的迎春不好意思，红着脸说：“算了吧，我还是脱了这身衣服，省得你们说三道四。”叶致清看出了女儿的心事，他又见过了苏雷，对苏雷的印象特好，心想，他俩要是能成一对，那真是太美了。叶致清挥了挥手，“就这样去吧，正而八经见贵客，打扮漂亮些也是对别人的尊敬。不过不要可惜这身衣裳，路上和揖夏换着背，啊！”

    迎春揖夏一路翻山越岭来到前坪四队，找到了国美的家正要进去，却见国美扛着铁锹从门里出来，迎春认的他，喊道：“哎！国美。”国美一时愣住了，迎春说：“怎么，你不认识我了。”国美看着迎春一身洋气的穿着打扮发呆了，他心里是非常喜爱迎春的，但是又不敢追。今天迎春的突然出现，使他手足无措，脸憋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问：“迎春，你……你是找……找我？有事？”揖夏快嘴快舌：“不是找你，我们是来找苏雷哥的。”“是找苏雷呀？你们认识？”国美不解地问。迎春笑着说：“我们认识他，比你认识的早。”“他们出工去了。好像他妹妹在家做饭。我给你们喊她。萧同志！有人找你们！”

    萧云从厨房里跑出来，一见迎春也愣住了，尽管她们前日见过，今日迎春的打扮倒使她愕然。愣了片刻，萧云马上领会到来者是迎春，惊喜的说：“哎呀！迎春。你这一打扮，我还以为是个归国华侨呢！快！快！进屋里坐。”三人进了东厢房，揖夏放下背篓问：“姐！”“哎！”萧云迎春一起答应。揖夏说：“我是问萧云姐呢。你的米下锅了没？”萧云说：“还没呢。”揖夏说：“正好，我们给你们背了袋大米，咱们做白米饭吃。”萧云客气的说：“来玩就来玩，背什么米！沉甸甸的，山路又不好走。”迎春笑着说：“我们的一点心意，还有一块腊肉呢。”萧云笑着说：“你看，受之有愧，却之又不恭。得了，借花献佛吧。你们中午也在这里吃饭啊！我多下两碗米。走，咱们到厨房做饭去。边做边聊。”

    迎春说：“什么受之有愧呀。苏雷大哥对我恩重如山，我就是割肉报恩也还不起。”萧云已晓得迎春的心事，开玩笑说：“你可不能割肉啊，落下了残疾，怎么做我嫂子？”说的迎春脸腾的一下红了。揖夏心里倒是美滋滋的，扬着笑脸摇头晃脑的说：“那我就叫苏雷哥是姐夫了。”气得迎春要打揖夏。三人边做饭边聊，萧云笑呵呵的说：“迎春妹，前日我看你还是美村姑，今日变成洋小姐。这身衣服穿到你身上，又合体又显美。我这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标致的人呢。”迎春不好意思了，她悔不该穿这身衣服来，她见萧云人家大城市来的人，到也穿得很随便。一条蓝咔叽布裤，一件绿军装，里边是白衬衫。脚蹬一双塑料底的黑布鞋。迎春羞红着脸说：“这都是我妈生前的衣服，她是高级知识分子。衣服放着也是浪费，我就穿了。”等饭做好后，萧云说：“他们快回来了，你俩先藏起来，给他们个惊喜。”

    不一会，苏雷他们收工了。建国一进门就嚷道：“云妹妹，饭做好了没？饿死我了，成天稀汤刮水的，又没油水。”萧云笑嘻嘻的说：“你是属猪的，成天就见你叫饿。今天撑破你的肚皮。”蚊子闻到一股肉香，掀了锅盖看，见是萝卜白菜烧腊肉，揭开饭盆看，是一大盆香喷喷的大米饭。蚊子喜笑颜开的说：“云妹妹真是仙女下凡嘿！你那里就变出这些好吃的？”苏雷一想就知道是迎春来过了，说：“赶紧吃吧！”萧云得意的说：“真还有仙女下凡帮我的忙。”喊道：“二位仙女，出来给他们瞧瞧！”

    揖夏兴高采烈的推着姐姐过来，迎春羞答答的有几分拘束。建国梅竹他们惊呆了，梅竹审视着迎春，“哎呀，真是仙女下凡耶！你是迎春姑娘？三年不见，几乎认不出来了。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建国嘻嘻哈哈的说：“哎哟！让我眼前一亮，感情是迎春姑娘，我还以为是归国华侨。还认得我吗？”迎春对建国的印象不是太深，但是已从揖夏嘴里听说过建国的故事。客气的说：“认得，你是建国，当初你为救我，也是出力不小。所以特意来拜谢你们。”苏雷见了迎春，觉得迎春气度非凡，根本就看不出是山乡妹子。但见迎春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含羞迷人，自然就想起三年前在轮渡上看到那个小女孩的那双深秋里的一潭秋水的眼神。苏雷笑着说：“叶伯伯也真是，带什么东西！”迎春说：“一点心意，你去过野人沟，也知道，我们家不缺吃的。”

    建国是个见面熟，又见迎春的模样标致可人，早已神魂颠倒，嘻嘻哈哈的开起玩笑：“我听雷哥说了，野人沟是人间仙境，我们准备集体到野人沟当野人。他们不去，我一个人去，到你家当上门女婿。”揖夏气得噘着小嘴斜瞅着建国。迎春已没有了刚来时的拘谨，也知建国是个快活佬，笑道：“好哇！我家的二花正想赘婿呢。”揖夏听了，扑哧一声笑了。萧云问：“小丫头，笑什么？”揖夏哈哈笑着说：“二花是我家养的母牛。”大伙哄笑起来。蚊子哈哈笑着说：“闹药，娶个母牛做老婆，一辈子的牛皮吹不完。”大家笑得直喷饭。建国也不在乎，跟着大家一起笑，说：“迎春啊，原来你骂人是拐弯的。高！实在是高！”揖夏更加笑的不得了，说：“好像汤司令呀！”

    萧云拈了块肉送到建国碗里，“有肉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吃亏了吧？”建国笑着说：“吃人家的饭，归人家管。吃人家的肉，归人家臭。没得么事。迎春，就算到你家，当不了上门女婿，打个长工也要得。时间一长，还不是有转正的希望。”揖夏也拈了块肉给了建国，“其实，建国哥最好了，准是那么快活。”梅竹则一个劲地往苏雷碗里夹肉，生怕苏雷吃少了。迎春看在心里，心想，漂亮大方的梅竹和苏雷真是很般配的一对。迎春心中不免产生一种忐忑的感觉。

    吃过饭后，几人又闲聊了一会，迎春说：“我得赶回去，明天还要给孩子们上课。”揖夏说：“姐，那我就不跟你过去了。省得明天又往这里踮。”萧云说：“也是的，去趟野人沟也实在不容易，来回半天就没了。我还说抽空给叶伯伯扎针灸按摩。没时间呀。”迎春站了起来，说：“我爸的腿也就是阴天下雨疼得厉害。过了这一阵也就好了。也多亏马玉花照顾他。”大伙起来送迎春，揖夏去收拾碗筷。迎春整了整衣服，说：“大家就别送了，都挺忙的。等忙过了这一阵子，我接大家一起到野人沟去玩。”

    萧云悄悄拐了一下哥哥，意思是让他单独送送迎春。苏雷也领会到了，但有些犹豫，此时的苏雷对迎春还没上升到爱情的高度。他不想谈恋爱。等晚上没人时，萧云埋怨哥哥，“你真傻！迎春，多好的姑娘呀！”苏雷才真正意识到妹妹拐他两下的意思。感叹的说：“我说过，这一辈子，绝不结婚。”

    过了一个星期，礼拜一的早晨，苏雷他们正在地里起土豆。揖夏和知秋返校路过田埂，揖夏向萧云招了招手，萧云跑了过去，揖夏把一封信塞给萧云，小声说：“我姐写给苏雷哥的。”说完就走了。

    萧云转回田里，苏雷见妹妹笑眯眯的，问：“小丫头跟你说了什么开心的事？”萧云见人多，不好说明，“没说啥，你知道，小丫头粘我粘得像糯米糕，跟我说晚上她不想在学校住，要过来跟我睡。”苏雷说：“这小丫头挺可爱的。”萧云猜想一定是迎春写给哥哥的情书，想先睹为快。过了一会，她借口要去解手，一个人遛到一处僻静的山凹里，坐在草坡上看起信来：

　　苏雷大哥：你好！

    三年前我们生死相逢，你从死神的魔爪下把我抢救过来。我苏醒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那棱角分明的脸庞，你那充满正义的眼神。那一刻，我已把你深深地印入脑海。后来，听我妈说，是你嘴对嘴的为我做的人工呼吸，从此，我总感到，我的嘴唇上有一股热烈地男子汉的气息在淌详。

    我渐渐的长大了。十八岁的时候，我们农村的女孩开始说婆家了。当然也有不少媒人给我张罗好事。我都一一回绝了。她们说我是一只高傲的山凤凰。可她们哪里知道在我心灵深处，深藏着一个值得我一生钟爱的男人，一个可亲可敬的大哥。

    于是我用无限的思念，回味我嘴唇上那个伟大的男子汉留存的不尽气息。但我深知，当你的嘴唇碰上我的嘴唇，那不是恋爱中的接吻，是在呼唤着一个不幸的女孩生命的回归。人世间真情是多种的，爱情是美丽的，超越爱情的生命之吻更加崇高。我把生命之吻幻想成我的爱情，渴望着你热烈的嘴唇再次的碰撞我的嘴唇，吹开青春之花。你可以有一千个理由不接受这分低廉的爱，我只有一条理由来爱你，因为我的生命早已属于你。

    也许我是个农村的傻丫头，有太多的幻想。我总在想，假如我的父亲不是因政治上的变故离开武汉，我们将生活在同一城市里，是地位相等的城市青年。但是那样就没有了我们的生死之交。正因为我们是天隔一方，才有了一段永远的邂逅。任它路迢迢，水长长，只因有了山水的流淌，才有了不尽的思念。

    谁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山水有情是流淌着千年不败的爱河。小溪流进汉水，汉水汇入长江，流水有情接纳了山花的眷恋，山溪因此变得芬芳。通达的溪水终于渡来了我日思夜想的恩人。我听说你们来了，心中荡起层层的波浪。我感谢天意，显然是上苍有意安排了我们再度重逢。可我再一次看到你时，不瞒你说，我心中忽然觉得失落了。因为我看到梅姐对你的热情爱恋，我真有点嫉妒她。但我心中也深深的为你祝福，有那么漂亮的梅姐爱你，我嫉妒的高兴，你有理由得到天下最美的女人的爱情。

    当我回到野人沟家中，看着我为你画的肖像发呆。是妹妹揖夏的一席话，重新燃起了我对你爱的希冀，她说，其实雷哥并没有和梅姐谈恋爱。她说你是个刻板的男人，在女孩子面前从不苟言笑。就像一瓶烈性的高粱酒，能闻见其香，但哪个女孩也不敢去品尝。但我知道，美酒不仅是为英雄所酿，美酒也是为美好的爱情喷发醇香。我要大着胆子打开它来品尝。

    苏雷大哥，你能接受一朵小小的山花向你昭示爱意吗？不管你接不接受，我想，今生今世，爱你没商量。因为，我这朵小小的山花，为你而开，为你而败。

    五月十一，迎春拜笔。

    萧云一口气读完迎春的情书，这封喷着爱情烈焰的炽热情书，还没打动哥哥，先感动了妹妹。萧云仰天躺倒在山坡的草丛中，望着天空傻想，是天意吗？无情未必真豪杰，自古英雄多情结。仅仅是一次偶尔的生死邂逅，仅仅是一次为了抢救生命的人工呼吸，就注定了一个花季少女梦幻般的爱情向往。此花为谁而开？难道此花也因他而败吗？是的，哥哥是郑重发誓，今生今世决不婚配。眼下有两朵美丽的花儿为他绽放，一朵是富丽娇媚的牡丹，一朵是绚丽烂漫的山茶，哥哥随手摘上一朵都是一生的幸福。可……

    只听队长公鸭似的嗓门喊：“喔——呵呵……”，叫了一嗓子。萧云知道是要收工了，赶紧往地里跑。社员们和苏雷他们已经先走了，蚊子朝这边走来，见萧云来了，拄着铁锹站在地头上等她。蚊子埋怨说：“你这一泡尿尿的时间也太长了，要是抗旱，能浇半亩地了。”萧云笑着说：“去你的！”蚊子关心道：“我是怕你出意外，虽说这里不会有老虎豹子来，但是被毒蛇咬一口也不得了。”迎春的情书给萧云上了一课，萧云心中不再排斥蚊子献爱了，觉得有个男人关怀自己是一种幸福，做女人的感觉真好。她冲蚊子笑笑：“谢谢文哥的关心。对了，我有个问题问你——不，是考考你。如果有两朵鲜花供你摘，一朵是富丽娇媚的牡丹，一朵是绚丽烂漫的山茶，你选择哪一朵？”

    蚊子觉得奇怪，萧云为什么要提这个问题考验自己？难道她——蚊子站住了，看着萧云，说：“人各有所爱，如果要我选择的话，打个比喻，梅竹呢就是那朵牡丹，你好比那朵山茶，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你。”“为什么？”萧云的心思在为哥哥操心，并没理会蚊子的话里寓意。蚊子似乎看到了追求萧云的一缕曙光，心里就特别小心翼翼的组织恰当的词句来应答萧云。“你说话呀！”萧云等不急了催道。蚊子也急了，语无伦次的说：“这……这……我也说不清。爱情这东西真的说不清，心里喜欢谁就是谁。那句诗怎么说来着，心有……”“心有灵犀一点通！”萧云愉快地朝蚊子嫣然一笑，“谢谢文哥！”说完跑着追哥哥去了。蚊子傻愣愣的发呆，心里不觉浮现出一股幸福的热流，“哎！萧云，等等我。”追了出去。于是田埂上上演了一场男追女的镜头。

    吃过中饭后，萧云悄悄把哥哥喊了出来，到了一个背人的地方，萧云把信拿出来递给哥哥，“迎春给你的。”“你看过了？”苏雷问。“嗯！看了。”“写些什么？”“两个字概括——求爱！”苏雷把信塞给了妹妹，“那我就不看了。”“哥，你还是看看好。出于礼貌，你也应该回答人家。”苏雷抓着脑门说：“既然你看了，就替我回一封算了。总之，你全权处理吧！”萧云说：“那好，我就说同意接受你的爱情。”苏雷急了，“不行！我这一辈子是不结婚的。”“那你还是自己回吧。你最好还是看看信，看了，也许你会改变原来的想法。”萧云把信塞给了哥哥，说：“革命并非不要命，绝情不是英雄汉。”说完回身就走。苏雷拉住了妹妹，说：“问题是我们，……”“哥！我现在想通了。我们不必背上过重的思想包袱，我们即使没权利爱别人，可我们有权利被别人爱！被爱是一种幸福！”

    苏雷还是把信看了。他被迎春的炽热的爱情烤熟了，是成熟的熟。晚饭后，建国嚷着要打牌，苏雷也没心思，让他和蚊子梅竹他们打。苏雷喊了萧云出来转到山坡后的一片松林处，找了块石头坐下。萧云问：“信，看了？”苏雷仰望着天上的一牙弯月，感叹的说：“我真的被她感化了。今天一下午，我想了许多。爱情这东西真的说不清楚。我也知道，梅子苦苦的爱着我。可她从来没有像迎春这样热烈坦诚的表白过。我也从来没有找到过对她爱情的那种感觉。可是当我读了迎春的信后，忽然觉得，爱，就是一种缘分。有着一见钟情的感觉。好像就是一种天意。似乎是冥冥之中，早就有一个人，为这安排好了一切。这个人，就是我们生身的母亲。云儿，你还记得娘给我们留下的三首曲子，其中有首《爱恨梦》？”萧云说：“咋不记得呢！刻骨铭心。”

    仿佛是天上的一牙明月在歌吟这首曲子：

    “爱也罢，恨也罢，爱恨从来多虚化。只是莫虚度了青春年华，才对得起春秋冬夏。爱也绝，恨也绝，爱恨从来多情劫。只是莫像那微风吹去，要经得起雷云雨雪。”

    两人仰天望着那弯皎洁的明月。萧云挽了哥哥的胳膊，把头轻轻靠在了哥哥的肩头上，说：“是啊！哥。这一切好像是咱们娘事先安排好了的。你叫苏雷，她叫迎春，都在娘的词里边，难道这不是天意吗？哥，你到底爱不爱她？”苏雷感慨万千的说：“有冥冥中的娘做主，我接受这份美好的感情。也许这朵山花注定是为我而开，我怎么能让她为我而败呢？”“那你赶快给她写封回信，别让她等急了。要知道，人家现在的心情可是度日如年哪！”

    苏雷掏出了钢笔，和一个硬皮笔记本，放在了大腿上给迎春写信。萧云打开了电筒给他照亮。苏雷写了个开头：“迎春：你好！”半天再憋不出一个字来。萧云急了，说：“往下写呀！”苏雷摆弄着钢笔，发愁说：“我心里有好多话，可怎么找不到北在那里。”萧云用河南话玩笑说：“笔在你手上。”笔，在河南话里读做“北”。苏雷把笔记本递给了妹妹，说：“云儿，要不你替我写好了。我这会真是找不到东南西北了。”萧云说：“你呀，这辈子就打光棍吧。难怪揖夏说你刻板呢。连情书也让妹妹替你写？到时，我也替你入洞房？”苏雷一时无着，央求道：“好妹妹，你就帮个忙，随便写几句。要不写几首诗也行。诗言志嘛！”萧云扑哧笑了，“好好好，我就替你娶媳妇。”萧云一挥而就，写了五首藏头诗：

    其一：

    初次相逢在浪中，

    落花无意水无情。

    阎王索命鬼来迎，

    壮士追魂神回春。

    其二

    再次相逢在雾霭，

    擦肩而过两情人。

    春风喜雨扑面迎，

    四月桃花告晚春。

    其三

    三次相逢情意美，

    白米腊肉喜煞人。

    一杯淡水笑相迎，

    水淡情深人间春。

    其四

    四次相逢几时可？

    几度笑醒梦里人。

    笙歌唢呐红烛迎，

    洞房闹罢度良春。

    其五

    五次相逢梦里恋，

    辗眼儿郎已成人。

    欢呼呵爹扑怀迎

    风雨人生只争春。

    萧云写到这里，苏雷说：“够了，前三首是写实，第四首就写虚了。恋爱还没谈呢，就洞房花烛夜了，亏你想得出。再写下去就画蛇添足了。”萧云笑了，说：“怎么是画蛇添足呢？既然是洞房花烛夜了，当然该生儿育女了。”苏雷说：“不行！不行！重写，像什么话！”萧云笑着说：“哥，我这是藏头诗。你把每句末一个字竖着念。”苏雷竖着一念，才看出原是“中情迎春，爱人迎春，美人迎春，可人迎春，恋人迎春”。苏雷笑着说：“小巧而已。”萧云挖苦说：“这样的小巧你一辈子还学不来呢！”她用指头戳了一下哥哥的脑门，“榆木疙瘩脑袋，谈恋爱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