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的故事讲了一半，叶致清便戛然而止。苏雨急于想知道应文一干人的后话，叶致清偏偏话锋一转，问道：“小兄弟，你看这抚琴山，一峰特立，亭亭如玉女，静静如处子。再看它捧胸处一股清泉淌出，晶莹宛若甘乳，透体自带醇香。山上有一种藤本植物，绕山岩盘根错节，遇泥土扎地生根，生命力很是旺盛。这种植物，春季开紫色花朵，花落后结出RU头大小的青果，夏熟后果实成黑紫色，其状如悬胆，果实微甘而略带涩。然而，这泉好不能饮，果美却不能食呀！正如玉女的尊严，神圣不可侵犯。”苏雨惊奇的问：“为什么呀？”叶致清笑道：“小兄弟，听说过这样一句古训没？‘毒蛇口中信，黄蜂尾上针。两样犹未毒，最毒妇人心’。越是美丽的女子越是碰不得。”叶致清说着狡黠的笑着看苏雨的反应。

    苏雨略有所思，点点头，“这话我知道。所以我下乡时，我老爸给我约法三章，其中一条‘不得谈情说爱’。叶伯伯，我向您发誓，这一辈子我绝不碰女人。”叶致清看着苏雨认真的样子呵呵笑了，“小兄弟，凡事要辨证的看。其实女人很温柔，她的毒是迫不得已。没有男人的坏，哪来女人的毒？女人的美丽不是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问题出在一个贪字上。贪色才是自我毁灭毒药。就说这美丽的玉女峰来说，山上结出的这种果，叫蛇胆果，它的确有毒。但它也是一位善良的美女奉献给世人的一种治病良药，少量的食用，可以治胃痛，胃溃疡，肠炎。但是你不能贪图它的美味，大量食用，它会使你声带变的僵硬，失语。更可怕的是它胸中流出的那股泉水，是经过这种植物根系后带着大量的毒素。毒性远大于蛇胆果。如果你吃了大量的蛇胆果，又饮用了这里的泉水，一夜间你就变成了哑巴。这泉就是人们传说的哑泉。而朱允炆从一代君王，蜕变成野人之祖的悲剧，就是从这里开始。”叶致清站了起来说：“小兄弟，咱们走吧？”苏雨听得兴致正浓，“叶伯伯，您还没讲完呢。您别又来个‘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您不讲完我就不走。”

    叶致清拉起了苏雨，“小兄弟，咱们边走边聊。这十八里路，九道弯，咱爷俩又没喝哑泉，还怕成了哑巴？”苏雨背了枪和叶致清往回走。叶致清之所以讲着停顿是在现编故事。他见苏雨很想听，只好继续编撰：

    “再说应文一行人逃进野人沟后，清点人数，六十六人，其中有十二裙钗，都是十七八的青春女性。应文不觉仰天大笑，哈哈！看来天不灭我。六六大顺啊！他哪里知道，他们之所以能顺利逃脱，全赖于江海胡山二位侠士不忍心杀戮他们。江海名为监军，却一路扯巩德的后腿，常以执行的是绝密任务，不便和官府直接筹粮，粮草只能从民间购买。所以巩德的追击，准是比应文等人的逃亡慢一拍，好不容易在野人沟堵住了应文，却被应能以水代兵，拖延了半日，要不然他们早就被砍瓜切菜般的割了脑袋。

    “次日一早，应文派身边的贴身侍卫爬到山梁上打探，须臾，侍卫回禀说，不知何故，追兵悉数退去。应文方舒了口气。于是应文唤来应贤应能，召开了‘政治局’会议。应贤看了这里的山势，奏道：陛下，臣看这里的山水颇似陶老夫子笔下的桃花源，我们不妨在这里安顿下来，休养生息，以待时机。陛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应文颠簸流离了半年之久，吃尽了苦头，见了这样一处神仙般的驻地，早不想再走。于是问道：应能以为如何？应能答道：陛下，希贤所言即是。臣以为可。应文说：好！今后咱们不必以君臣理论，都是患难兄弟，一起卧薪尝胆，以待时日。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要感谢上苍佑我，有幸带出十二妇女，这十二妇女就是我们繁衍后代的资本。大凡有生育能力的男子，不论贵贱，皆可与之交，所生儿女均为子弟。一生十，十生百，四十年后，不下千人。我想燕王暴戾，不施仁政，天下必然有乱，到时我们乘势出山，号令天下，重登大位，皆有可能。应能奏道：陛下所言，臣基本赞同。只有一点，臣有异议。交不可乱，陛下应纳二妃，以保证皇室血脉纯正。余女可择夫而配。臣已老矣，就不做非分之想了。应文闻言，和颜悦色的说：我再重申一遍，从即日起，我等不再是君臣关系，我与你们誓同手足，理应患难与共。不过，应能说的也有道理。只是我作为一把手，决不搞特殊化，只娶一妻，只为繁衍后代，不绝子嗣可矣。应贤说：然！就这样定了。

    “于是应文等人动手搭建茅舍在野人沟里扎下根来。他们饥餐野果，渴饮山泉，狩猎捕鱼，开荒种地。第二年开春，派了两个精壮之人，下到五峰山下，和农人购入谷种，沿河谷开垦土地，种下庄稼。遗憾的是他们这些人缺少农耕经验，所开土地，离水太近，入夏，一场暴雨，山洪陡降，丰收在望的庄稼，付之东流。他们无奈地只好又以野果野豆充饥。一天他们来到抚琴山玉女峰，见满山的蛇胆果紫艳艳的滴水欲出。应能先尝一粒，有甜味，以为可食。随之，众人食用。入夜，都觉得食管燥热，喉咙发痒，就找水喝，不幸喝了哑泉。次日醒来，人皆失语，个个面面相觑。从此他们只能靠手势传递信息。由于没有系统的手语，他们只能表达简单的意识。虽然，他们生出的后代有语言功能，但是不能从上辈那里得到语言传承，后代也成了哑巴。语言功能的丧失，直接导致了社会功能的下降。再加上他们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环境中，近亲繁殖后代，智障人一代不如一代。完全丧失了人类文明的全部要素。这样，仅仅四五代人后，他们就蜕变成原始野人。

    “要知道，现代人向野人的退化，首先是人类文明的信息丢失。思维的缺失导致了他们的脑萎缩，脑萎缩又加快了他们生理退化，退化的结果，他们越来越接近原始人。他们变得眉骨突出，前肢发达，身上长出毛发。四五百年后他们退变成类似人猿的野人。数量也在逐年退减。由于他们曾经是被别人追杀的一族，因此他们特别害怕人类的侵袭，在他们的潜意识中，那些穿着衣服两条腿走路的人，特别是拿着刀枪棍棒武装的人，他们尤其害怕。所以，他们见了人类，第一反应，就是逃之夭夭。因此，他们不断地迁徙，远离有人居住的地方。也许，有人在野人沟里目击过的野人，很可能就是这个种群遗传下的最后的个体。现在，他们可能彻底消亡了。”

    讲到这，叶致清问：“小兄弟，你相信吗？”苏雨正听得入神，点头说：“叶伯伯，你讲的有条有理，有名有姓，我想是真的。我虽然不喜欢读正史，我家有二十四史，我妈常看明史。我也三不知扫两眼，像杨应能，叶希贤，王钺，史书上实有其人。”叶致清哈哈大笑，“那我就再给你讲讲我们老祖宗叶希贤。”

    “叶希贤和一个原宫中侍女结成夫妻，生了三儿两女。长子又娶了应文朱允炆的女儿，给他生了一个孙子。孙子两岁那年，也就是他们逃到野人沟的二十二年后，野人沟四周，不断有移民迁入，也因此常有人进入野人沟来采药打猎。那年入冬后，他们觉得野人沟已不安全，决定向别处迁徙。叶希贤抱着可爱的小哑巴孙子，心想，叶家应该留下一个根苗。于是他脱下已经破烂不堪的上衣，咬破食指，在衣服上写了叶阳天三个字，希望孙儿能回到阳光温暖的人间，重见天日。他用衣服包裹了孙子，悄悄地放在一株大树下，用树叶覆盖了熟睡的婴儿，自己隐匿到一处偷窥。也巧，正午时分，从笔架山过来一个药农，身背背篓，手提药锄，走到树下，猛见得树叶丛中有动静，却见一个婴儿脑袋左顾右盼，呀呀乱叫。他惊奇万分，抱起来一看，是个男婴。他心想，这深山野洼，地辟人荒，哪来的婴儿？难道是上天看我无子，赐我一个儿子？原来，这老农，年近五旬，膝下无子。他喜出望外的把婴儿抱回家，老伴高兴的打开衣包一看，见衣服是月白绫罗，想是贵人家子弟，却见上面有血字，叫老头子来认，老头认得是叶阳天三个字，才信此子姓叶。正好老人家姓叶，叫叶冀宗。他想，这难道不是上苍所赐吗？于是老两口含辛茹苦的将叶阳天哺育成人。让他读书识字。后来叶阳天娶妻生子，叶氏一族渐渐繁荣起来。我们叶氏宗谱排列是希冀阳光明致迎祥瑞远十个字。所以，尽管我比你们场长叶明山还大二十岁，按辈分我还管他叫叔呢。后来，野人沟两侧居民姓氏，五峰这边，叶姓者俱多。前坪那边，龚姓俱多。龚姓就是巩德的后裔，他怕朝廷追究，该巩姓为龚。再往后坪去，江姓胡姓者皆出于江海胡山两人后代。”

    “是真的？”苏雨将信将疑的问。“叶伯伯，这么说，您身上还有皇家血脉呀！”叶致清哈哈大笑，“什么皇家血脉，一文不值。朱允炆的后代可是正统的皇家血脉，可他的后代却干净彻底的沦落成野人。小兄弟，你说这是为什么？”苏雨想了想，“他们吃了蛇胆果，喝了哑泉，成了哑巴。”叶致清狡猾的笑了笑，“这只是表面原因，为什么叶希贤同样吃了蛇胆果喝了哑泉，他的后代没有退化成野人？真正的原因是后天教育的缺失，自我封闭的生活和人类文明传承的链条脱节，这样的人群只能一步步地走向退化。”说着，叶致清哈哈的大笑起来，“看来，小兄弟不但孺子可教，孺子也可骗。我讲的故事纯属杜撰。充其量也只是一篇科学假说。我们知道，要验证假说是否成立，必须要找到科学的证据。但是从人类考古这门学科出发去寻找假说证据，是不可能得到结果。因为他们的祖先原本就是人，从DNA的结果上得不到结论。假如从科学实验的方法上去寻求证据，我们可不可以将一群人，让他们统统失语后，驱赶到原始森林中，让他们过与世隔绝，茹毛饮血地生活，一代代的繁衍子孙，看他们到几代后退变成野人？我们不能这样做！我们是文明的传导者，我们只有把文明推向进步，怎么能使人类倒退呢？”

    叶致清和苏雨正说笑着，却见前面来了三人。原来是马玉花牵着一摇一摆的虎儿，抱着遇冬迎了上来。马玉花说：“老等你们不回来，我叫虎儿去找你们。谁知虎儿背回一只空背篓，我是吓坏了，怕你们出了意外，赶紧领了虎儿来找你们。”叶致清呵呵笑道：“你是怕女野人把我掳去了吧？说实话，要是真碰上了女野人，我就跟她走了啊！”马玉花笑着骂道：“老不正经！”叶致清哈哈笑着说：“这叫正经搞科研！和女野人生个一儿半女，看他们还是不是小野人。”苏雨扑哧笑了起来，把遇冬接过来搭在肩上。虎儿见遇冬被宠，缠了叶致清的腿要他抱，叶致清摸了摸虎儿的头说：“自己走路。”又对苏雨说：“我们找到他时，他简直就是个小野人。现在他通过和人们的亲密接触，越来越像个人了，懂得亲热人了啊。只可惜他的语言功能彻底丧失了。从这点上不难看出，早期教育的重要性。有句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很有道理呀！幼儿三岁之前，是大脑发育形成的重要时期，如果这一时期，得不到文明的教化，他就成了一个智障人。所以说，‘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马玉花寓褒于贬的说：“哟！一个大学教授，念起《三字经》了！”

    第二天一早，苏雷来了。苏雷带了把凿子，打算把屋场右边靠山侧处的一块大青石凿成碾盘。苏雷见小雨还在睡觉，不觉火气来了，“你么样搞得！怎么还没回林场？”苏雨也不做解释，只管犟，“我不想回去！”马玉花解释道：“我们老叶跟林场打了招呼，让他来这里当护林员。”叶致清问：“萧云怎么没来？”苏雷憨厚的笑了笑，“她来屁股后面还跟一个。我们一家子都打搅你们多不好。”叶致清爽朗的说：“这是咱两家的缘分。”苏雨起来后问：“叶伯伯，我们今天搞么事？”叶致清说：“我们今天和泥砌灶。明天开始支锅酿酒。”

　　苏雷闷不吭声地去凿碾盘。十点多的时候，迎春回来了。迎春看着苏雷一凿一凿的敲打青石的一角，迎春说：“雷子，这四只角就不用凿了吧？”苏雷说：“碾盘是圆的，不凿怎么推碾子？”迎春歪着头打量着两米见方的大青石板说：“碾盘为什么不能成方的？”苏雷说：“好转圈呀。”苏雨正在铲土和泥巴，插嘴说：“姐，我哥是个猪脑壳。圈字为么事外面是个方不是个圆？武汉玩的转转糖，转盘就是个方盒子，不是照样转（赚）你的钱。”苏雷突然开窍，一想也对，只要在石板中心凿个洞，插根支柱，石磙围着中心转，碾盘是方的又有何不可呢？苏雷不觉笑了起来，“迎春，还是你聪明，自古碾盘是圆的，咱们做成方的就更别致。我倒省事了。”

    中午吃饭时不免拉扯些闲话，苏雷忽然说道：“遇冬过两年该上学了。叶伯伯，你和伯母应该办个结婚手续，把她娘俩的户口落到林场，遇冬上学也方便。”叶致清想想也对，对马玉花说：“雷子说的有道理。咱俩同居五六年了，我也该给你们娘俩一个名分。你明天去前坪公社开个证明，趁叶明山当场长，也好说话。把你们娘俩的户口落到林场，也能多分两人的口粮。到时遇冬上学，你就跟了过去在老屋那边住。”马玉花不高兴的说：“我不想见那个狗东西么！”叶致清眉毛一拧，“我看他能把你吃了？”苏雨自告奋勇的说：“叶妈妈，我明天陪您去。我看哪个王八蛋敢不给你开证明！”

    入冬后天亮的晚，迎春要赶过去给孩子们上课，耽误不得。次日凌晨，苏雷早早起来送迎春去五峰。翻过笔架山天已大亮，苏雷才放心回来。叶致清他们已吃过早饭，苏雷匆匆扒了碗烫饭。马玉花要到前坪公社开证明，叶致清打量着马玉花说：“换身好点衣服，让他们看看我野人的老婆是前坪最漂亮的媳妇。”知识分子出身的叶致清毕竟讲究些。马玉花说：“我哪有漂亮的衣服？”叶致清翻出前妻的一套浅灰色毛哔叽衣服还有一件套头的米黄色细羊毛衫说：“这衣服不是早给你了么，你就是不穿。”马玉花说着当地的土话：“我就是不好意思穿。把捉死人了。”叶致清笑着哄道：“穿上，那才像个大干部。把小雨也带上，还有一个警卫员跟着。”马玉花扑哧笑了，换了衣服出来，大家一看果是与前不同，起码年轻了十岁。

　　马玉花时年只有三十三岁，原本不老。昨日刚洗过澡，乌油黑亮的短发，容光焕发的脸蛋。叶致清欣赏道：“不错！像个教授夫人。”遇冬拍着手说：“我妈好漂亮啊！”马玉花有点浑身不自在，打趣说：“你们这是耍猴呢。”苏雨一口武汉话：“马妈妈，您家穿这身衣服真的蛮清爽！”苏雷打趣弟弟说：“你就叫伯母蛮好。还‘马妈妈’，别扭死了！还不如直接叫妈妈。”武汉人称呼比自己长一辈的女性习惯在姓氏后面加上妈妈或妈，比如杨妈妈或李妈等。马姓后面再缀上妈妈就显得拗口。苏雨调皮的说：“我就叫马妈。咋了？”叶致清笑着说：“小兄弟，咱俩是同辈的。你就叫她马大嫂。我原先就这么叫她。”

    马玉花三人正要走，叶致清喊住：“玉花！把皮鞋换上，搞得不土不洋的。”马玉花低头看看脚上的土布鞋确实和衣服不配套，为难的说：“我穿那双皮鞋挤脚么。”叶致清说：“穿几回就好了，不穿也是浪费。”马玉花遂去换了鞋，三人走了。遇冬便哭着要撵他们，被叶致清拦住了。三人下了绝壁崖后，走出谷口，一条路直通公社，苏雷叮嘱苏雨说：“小雨！莫跟别个吵架啊！”又说：“伯母，转来吃中饭啊！”

    马玉花和苏雨到了公社后，只有秘书龚新华在。新华见了马玉花很吃惊的叫道：“二娘！您来有事？”说着瞅着一身草绿军装的苏雨。苏雨盯着龚新华看，觉得这小子挺客气，还算顺眼。马玉花不卑不亢的问：“叶书记呢？”“前天不是发布了最新指示，叶书记到县里学习去了。”“啊！”马玉花顿了顿，“新华，我想跟老叶正式办结婚手续，把户口落到林场去，来公社开个证明。”龚新华爽快的说：“行！这证明我就能开。二娘，我们知道，是我二叔不好，对不起你。证明我就给你开，章子也在我手上。”说着，龚新华开了证明盖了革委会的大印。马玉花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和小雨走了。

    马玉花和苏雨走出革委会大门正要下台阶，龚秃子走了过来，他见一位衣着鲜丽的妇女带着一个高大笔挺的小伙子出来，真还以为是省里县里来的大干部，格外小心地让了一步，正想卑躬屈膝的问候，却看像前妻马玉花。龚秃子疑惑的看着马玉华，这六七年没见，怎么一个粗鄙村妇转眼成了一位丰姿绰约的夫人？马玉花早就认出是他，只是不想理他。马玉花穿那双皮鞋确实挤脚，走了一段山路，胀得脚生疼。不由得扶了苏雨的胳膊，款款的下台阶，那身姿神态越发像贵夫人使用小厮的模样。

    龚秃子迷惑的眨眨眼，等马玉花走过去方醒悟，不由得叫道：“玉花！”马玉花回头，狠狠的盯着他，咬牙挤出四个字：“衣冠禽兽！”龚秃子听了这四个字非但不恼，越发认定此夫人就是前妻马玉花，便想上来搭话。苏雨回转身来盯了龚秃子看，见这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已是污垢斑斑，戴了顶耷拉着帽檐的灰布帽子，长得宽腮帮浓眉蛤蟆眼，苏雨心想，此人就是龚秃子龚启圣了。龚秃子也疑惑的盯了苏雨看，这么一个英俊少年是谁呢？苏雨见龚秃子两只色眯眯的贼眼盯着马玉花看，心里早生出三分不快，“喂！你是色狼群里窜出来的，两只贼眼搞么事盯着我马妈看？没见过女人！”马玉花怕苏雨惹事，说：“小雨，别理他，咱们走！”龚秃子先是听到苏雨管马玉花叫‘妈妈’，继而听到马玉花叫苏雨是‘小宇’。他突然想到，难道他是那个被老虎叼走的儿子？因为虎儿的学名叫龚新宇。龚秃子走过来疑惑的问：“玉花，这是我们的儿子小宇？”

    苏雨本是个立地太岁的性格，听了龚秃子的话不由得火冒三丈，他怕龚秃子听不懂武汉话，特意蛮话咵说，说的是怪味普通话：“你霸蛮是哪一个？王八吃多了，吃绿了？怎么见人就叫儿子？爷爷姓二，你得叫二爷！晓不晓得？”二的含义里是二球，二秆子，二愣子。是警告对方，爷爷不是好惹的。龚秃子也是个气盛的主，瞪了蛤蟆眼骂道：“哪来的野种！由你插话？”苏雨比他高出一头，居高临下，看着龚秃子本来就不顺眼，一抬手把龚秃子的帽子掸掉了，“你不就是龚秃子么。你以为沾了点龙气就敢冒充皇上。二爷我怕过谁？县太爷也只是个七品芝麻官，你算老几呀你！”苏雨指着龚秃子的秃脑袋调笑道：“哟！你这脑壳蛮亮的么！伙计！电线杆上插鸡毛，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模仿我们林副主席的发型，林副主席的发型那叫拱卫京师。长到你脑壳上就变味了。你晓得吧，你这一圈毛，叫地方脱离中央。想造反了你！”龚秃子一时摸不准苏雨的来历，见苏雨盛气凌人，气得腮帮子鼓鼓的。苏雨继续调侃道：“鼓什么腮帮子？你以为多长了两疙瘩肉就成了英雄人物李玉和了？是吃老虎肉吃的吧？连小老虎你都敢吃？你胆大妄为！你晓不晓得？我们林副主席的名字，彪的含义就是小老虎。你犯的是死罪！”

    公社对面是供销社，一男一女跑出来看。公社右边是小学，小学生们听到动静后从窗户里伸了脑袋看热闹。侄子龚新华也从革委会里出来打算劝架。龚秃子遭受一番羞辱正气得够戗。他见侄子出来了，有了帮手，又见苏雨不过是个娃娃，且鼻梁上架了副眼镜，文质彬彬的。龚秃子一时火起，仗着有几分膂力，恼羞成怒地扑向苏雨。他哪知苏雨是个打架的好手。苏雨见他扑了过来，并不退让，只是丁字步儿站好，等龚秃子刚一近身，略一闪身，左脚抵住他的右脚，狼腰一扭，用肘横击对方的背部，这是太极八卦中的招法，动作不大，却是腿力腰力肘力三力合一，龚秃子哪抗得住，扑哧一下爬倒在地。苏雨还说风凉话：“我的同志哥！俗话说，打铁先要自身硬，你站都站不稳，还打人。大家都看到了，我可没动手，是他自己摔倒的。”

    龚新华过来拉起了叔叔，龚新华对他没有好感，埋怨说：“二叔，你现在好歹是个国家干部，怎么好意思跟人打架？”对马玉花挥挥手，“二娘！你们赶紧走吧，别让他再丢人现眼了。”龚秃子站起来，摸了摸鼻子，鼻子磕破了。苏雨假惺惺的上来，掏了手绢替龚秃子擦了擦血，小声说：“你不是想认儿子吗？我把这血样带回去，做个DNA检测，DNA你晓得吧？量你也不懂！”听了这话，龚秃子唬得心惊肉跳。他实在不知眼前这个一身军装的青年人是谁？难道是公安？为屈世兰的案子而来？

    龚新华把龚秃子连拖带拽地架进了革委会。龚秃子一脸难堪的坐在藤椅里问：“马玉花来干什么？”“来开证明。”“开什么证明？”“结婚证明。”“你给她开了？”“开了。”龚秃子气得嚷叫：“你怎么能给她开呢？她是我老婆！”龚新华不屑的一笑，“二叔，你又眼馋了是吧？当初不是你把人家母子赶出去的嘛！”龚秃子无话可说，问道：“那小子是谁？”“不知道！”龚秃子又问：“什么叫‘地恩艾’？”那会还不流行这个名词呢，连苏雨也是从叶致清那里刚听来的，龚新华哪里知晓，“不知道！”龚秃子做贼心虚的问：“那小子是不是公安？”龚新华反感的说：“不知道！”龚秃子火了，“你怎么一问三不知呀！”龚新华嘲笑说：“幸亏我一问三不知。要是我知道大义灭亲的话……”余下的话，龚新华咽了回去。龚秃子知道，他还为屈世兰的死耿耿于怀。龚秃子不觉有些害怕，脑门子上渗出汗珠。这时，陈雅芝来了，叔侄二人方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