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大倔子，二别子，三尖子，四赖子。说的是五六十年代的家庭一般都是四五个子女，各个子女的性格特征。老大倔头倔脑，老二蛮横别劲，老三尖里尖气，轮到老四老五，可能因为是老闺女幺儿子缘故，难免娇惯些，便有点赖里赖气。有句俗谚说，新老大，旧老二，缝缝补补是老三，轮到老四老五，衣服也就不能再穿了，他们又是老幺，再做新的罢。也许这也是形成子女性格不同的物资条件。

    苏雷和迎春在家都是老大，性格都有点倔倔的。苏雷萧云迎春参加完梅竹的婚礼回来，三人一路走着，苏雷不理迎春，迎春也懒得跟苏雷说话。萧云也是好意，挽了哥哥的胳膊，说：“哥，你就原谅了嫂子罢！”苏雷未曾开言，迎春冷冷的说：“用不着他原谅，我根本就没错。”苏雷甩掉萧云的手，愤愤地往前走了。萧云笑着对迎春说：“你看那头倔驴！”迎春嘴角抽起一丝笑意，说：“云姐，你相信我吗？”萧云说：“凭我的直觉，我绝对不相信嫂子会干那事。”

    一天放学后，苏雷正在做晚饭，却见王楠惶惶张张的跑来，满脸惊恐的说：“大哥，不好了，中午，场里来了四个公安，勒令我们站在院子里，他们进寝室搜查什么。在我枕头下翻出笔记本，把小雨写的一首歌词拿走了。”苏雷心里一惊，问：“他们问你什么没？”“问了。”王楠说，“他们问我是谁写的？我说是路上捡的，觉得写得好，就收起来了。他们说我不老实，让我当场写了几个字，他们一起拿走了。”苏雷想，可能要坏事，便说：“王楠，他们要是再来找你，你就说是我写的，千万莫说是小雨写的。懂吗？”王楠很沉着的说：“我绝不会出卖小雨的，我就说是我写的。”苏雷说：“你骗不了他们的，一对笔迹，他们肯定知道不是你写的。就说是我写的，由我来对付他们，你们都是小伢，不知这里边的深浅。”王楠固执的说：“那我也不能说是大哥写的呀！”苏雷说：“那你就咬定是路上捡的。”

    原来，由苏雨作词，王楠作曲，梅松参与修改的《知情妹妹无情哥》的歌曲，迅速在武汉知青中传唱开来。这首歌被莫斯科之声华语广播采用后，公安部大为恼火，认定是首反动歌曲，勒令公安部门迅速查办。部督案件，谁也不敢怠慢，顺藤摸瓜，经过排查，目标被锁定在五峰林场。于是区派出所的李玉刚带了三个公安前来搜查，果真获得了歌词的原稿。李玉刚当即向区委作了汇报。叶致淳问：“查到作者没？”李玉刚说：“还没。歌词是从一个叫王楠的女知青枕头下翻到的，她说是路上捡的。我们对了她的笔迹，肯定不是她写的。随后，我们又核对了林场所有知青的笔迹，还不能确定作者是谁？”说着，他把卷宗递给了叶致淳。

    叶致淳拿起歌词看了看，拧着眉说：“这也没什么呀，不过是一首爱情歌曲，上边怎么就大惊小怪的？”江洪林拿过歌词看，他是一个惯会打棍子，扣帽子的老手，比狗鼻子还灵敏的嗅觉，立即嗅出了味道的不同，“哈哈！”他狞笑着，“叶书记，这首词，反动透顶哪！它是含沙射影的攻击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什么叫‘倒春寒’，什么叫‘寒霜降’？利用歌词来反党，罪恶滔天。”江洪林看着歌词，眉头一皱，“这字怎么这么熟悉？会是他？”江洪林沉思片刻，阴笑道：“嘿嘿！好小子，到底是出身于反动家庭，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说着，他打开了文件柜，取出一个档案袋，抽出一张表来，“你们看看，是不是他的笔迹？”叶致淳一看，惊呆了，“是苏雷写的？”

    原来，苏雷苏雨打小跟着母亲练字，哥俩写得一手漂亮潇洒的萧体行书，字迹十分相近。江洪林心中暗喜，好小子，你狗日的终于栽了。哈哈！这是公安部督办的要案。你王八蛋不死也是无期。江洪林看着叶致淳，假惺惺的说：“叶书记，你看咱们是不是网开一面？苏雷是个不错的同志，何况……”叶致淳果断的一挥手说：“这是省厅要求协查的要案，我不会徇私枉法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先向上级报告，等候指使。”

    三天后，省公安厅直接派人来抓捕苏雷。一辆二一二的吉普，载着一个司机两个公安来到老军镇。当晚，听了案情汇报后，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由李玉刚带着，乘车去了五峰。他们走后，江洪林才把情况通告给梅竹。

    “小梅。”内心冷酷的江洪林装出一副宽厚的心肠，“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梅竹刚刚下广播，正准备去食堂吃饭，她看着表情悲切的江洪林，疑惑的问：“怎么了？”“你的好哥们，苏雷犯案了。省公安厅的人亲自来拘捕他。”江洪林似乎很伤感。“不会吧？”梅竹极力掩饰内心的恐慌，“就那么点家庭问题至于吗？”“不是家庭问题。”江洪林掩饰着内心的欣喜，冰冷的说，“他犯的是现行反革命罪，活的进去，不一定能活的出来，怕是脑袋要搬家了。”“什么！”梅竹惊得魂飞魄散，愤怒得骂道：“是你狗东西陷害他吧？！”江洪林终于难掩内心的欣喜，皮笑肉不笑的说：“用不着我陷害他，是他自己往枪口上撞。我也蛮遗憾的。少了一个情敌唱对手戏，活着也不精彩。”梅竹顾不了许多，转身就跑。江洪林故做潇洒的说：“梅竹，我江某人大度，衷心希望你们能见上最后一面。不过，你恐怕是跑不赢汽车轮子的。”

    梅竹一路跌跌撞撞的连跑带走。从后坪到五峰有三十几里山路，差不多是半个马拉松。这对于不惯运动的梅竹来说谈何容易。她心急如焚，一路疾走一路思索，苏雷会是犯了什么案子？后悔没有问清楚就跑了。翻上燕子垭，她坐下来喘息。猛然想到，梅松临走的头晚曾担心的说，“姐，搞不好要出事，小雨写的歌，被老修的电台广播了。”如果真是因为这，怕真是脑袋要搬家了。可这事怎么就安到雷子头上呢？

    梅竹稍歇后，站起来又跑。花了一个多小时，跑到前坪。萧云正背了药箱走在田埂上。她见到萧云后累瘫在地，捂着胸口直喘，萧云见状焦急地问：“梅姐，发生什么了？”“快……快去救雷子，他们……要抓雷哥。”梅竹上气不接下气。“为什么呀？”萧云一头雾水。“可能是小雨他们惹的祸。”梅竹稍定，说：“小雨王楠他们作了首歌，被四处传唱，老修的电台广播了。我想恐怕是为这。”

    萧云闻言，顿感事情严重，把药箱甩给梅竹撒腿就跑。萧云毕竟是练功习武之人，一路狂奔，须臾到了野人沟，叶致清正蹲在门口编竹篓，萧云气喘吁吁的问：“小雨呢？”“小雨巡山去了。”叶致清见萧云心急火燎，抬头问：“出什么事了？”萧云气急败坏的说：“小东西又惹祸了！他们要抓我哥。”叶致清一愣，“萧姑娘，别急，慢慢说。”萧云静下气把事情的概况说了一遍。叶致清闻言大惊，手里的蔑刀当啷落地，他站了起来，蹙着眉来回踱步，“萧姑娘，如果是这样，事情就比较严重。如果不抓雷子，就抓小雨，而且还要涉及到王楠和梅松。抓了雷子反而是无奈中的最好选择。”萧云焦虑的说：“叶伯伯，梅姐说，怕是要脑袋搬家呀！”以叶致清的政治经验他想到了这一可怕后果，但是他还是宽慰萧云说：“不至于吧？关键在于进去后怎样应对。这是个不讲理的年代，任何讲理的行为反而被认为是对抗。如果是小雨进去，以他毛躁的性格，结果一定更坏。走，萧姑娘，咱们赶去，也许还能见到雷子一面。”

    汽车由后坪去五峰要绕道三河镇，当萧云赶到五峰小学时，汽车已到了。两个公安给苏雷上了铐，正往吉普车里塞。许多同学围住汽车不让走，乱纷纷地嚷道：“为什么抓我们苏老师？”迎春哭叫着拼命堵住了车头，一个公安站在车门口，挥着手枪喝令迎春让开，迎春趴在车头上死不躲开。区公安李玉刚上来夹抱住迎春拖开了。萧云正好赶到，扑向车头，愤怒地嚷道：“凭什么抓我哥？”公安用手枪指住萧云，“让开！你要是胆敢妨碍执行公务，我就击毙你！”苏雷伸出头来，冷静的说：“云儿，你让开。以你们的力量是没办法和国家的专政机器对抗的。让他们带走我好了。云儿，好好想一想，我不下地狱，谁下？”

    叶致清气喘吁吁的赶到，走到吉普车前，哈着腰喘息了半天，慢慢的说：“雷子，你读过明史，记得朱升吗？”车里的公安马上问，“朱升是谁？”叶致清鄙夷的扫了他一眼，不再多说，对苏雷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拉开了萧云。李玉刚使劲裹夹住拼命挣扎哭叫的迎春，喝令同学们让开一条道，汽车缓缓启动了。梅竹赶了三十里山路，匆匆赶来，望着绝尘而去的吉普，苍凉悲切的喊了声：“雷——哥！”筋疲力尽，一头栽到在地。

    苏雷回头看了看，不觉潸然泪下。一位公安不无讽刺的说：“小子，艳福不浅啊！有这么多漂亮的姑娘为你送行，就是把牢底坐穿也值了。他娘的！老子在越南打仗受伤，得了一等功一个，二等功两个，至今还娶不上媳妇呢！”苏雷侧脸看着他，见他脸上留有一条暗紫的伤疤，不无感慨的说：“老兄，我羡慕你。其实，我也多想上战场去拼杀，为祖国和人民立功受奖，就是死了也值了。”另一公安把枪插入枪套，说：“看来你小子是条汉子。难怪这么多漂亮的姑娘爱你。你的情歌写得不错，我们在援越战场上，生死不知明天，没事了，经常哼的是情歌。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了，TMD，谁管谁呀！可眼下也不知怎么了，一首情歌就叫公安部大为恼火，非要下令全国通缉？”苏雷埋头看着腕上的手铐，凄然笑道：“很好理解，符合那个逻辑‘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都是老修的电台节外生枝，害得你们辛苦了。”苏雷侧脸看着年纪大点的公安，见他比较和蔼，沉着冷静地问：“我会被枪毙吗？”公安扭头看着苏雷，“这年头难说，好好配合审讯，争取最好的结果吧。”

    萧云扶起梅竹，梅竹浑身战栗抱住萧云，泪流满面，语不成调的说：“雷哥就这样走了，他们说他是死罪呀！”迎春听了更是抑制不住悲痛，抱住了萧云梅竹，三个女人哭作一团。迎春呜咽的说：“云姐，梅姐，我是深爱着雷哥的，我从来就没出卖过他，这次也不知是哪个王八蛋陷害了雷哥？”梅竹愤怒的盯住李玉刚，“李指导员！是不是江洪林那个王八蛋，有意诬陷苏雷？”李玉刚苦笑着说：“不怨江主任，是公安部下的通缉令，省厅亲自来人抓捕。刚才逮捕他，自己也承认了。这样，连叶书记也是爱莫能助呀。小梅，我先走了啊。”

    几个人万般无奈，只得回野人沟。刚走到岔路口，王楠急匆匆跑来，见了大家就哭，“都是我和小雨惹得祸，他们抓我好了，为什么要抓雷哥？我这就找他们，换回雷哥。”大家便七嘴八舌的问情况，王楠从头到尾一一说来，大家才知概况。叶致清无奈的说：“丫头，你也没错，小雨也没错。是时代不和谐的音符，不允许讴歌爱情。雷子是为了保护你和小雨还有梅松才自愿顶罪，他的行为是高尚的，也是值得的。也许这是最好的选择。要是你和小雨进去的话，你们没有政治经验，后果会更糟。刚才送走雷子，我已经给了他九字方针，只要雷子按照九字方针办，我想保住性命还是可能的。”

    萧云不解的看着叶致清，“叶伯伯，什么九字方针，我怎么没听见？”叶致清问：“你读过明史没？”“没！”萧云摇摇头。叶致清说：“朱元璋有个谋士叫朱升，给朱元璋定了九字谋略，‘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我给雷子鞠了一躬，并提醒他记住朱升，雷子是个聪明人，他会理解，是让他低下头，弯下腰，不张狂。弱者和强者对抗，一定要示弱，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该屈的时候一定要屈。不是说了嘛，‘问题不在大小，关键在于态度’。只要保住了性命，将来就好办。他们抓雷子，本身就是错案，这就为将来平反冤狱埋下伏笔。一旦形势有利，我们可以申冤。”大家听了叶伯伯的论述，觉得有理，心情多少好些。

    苏雷被抓，迎春悲痛万分，当日不能上课，学生娃们全放了羊。梅竹长奔三十里，跑得双腿抽筋。心情沮丧的萧云搀了梅竹，一步步地往回走。他们翻上笔架山后，坐在山梁上歇气。却见苏雨风火一般的跑上岭来，“姐！听伯母说，警察要抓咱哥，哥呢？”

    萧云见了苏雨，心里憋气，把火一股脑发在了小雨身上，骂道：“都是你个小兔崽子惹是生非！咱哥已经被警察逮走了。”萧云骂还不解恨，挥手一巴掌，重重打在苏雨脸上。苏雨也不躲闪，发狠说：“好汉做事好汉当，我这就去派出所自首，换回咱哥。杀头不过碗大的疤，算得了么事啊！”萧云火气未消，说话很硬，“要杀，也杀我哥的头，谁叫我们萧家欠你们苏家的，坐牢杀头由我哥顶着，用不着你充英雄好汉！”

    叶致清劝住萧云，拉了苏雨坐下，“小兄弟，不要呈匹夫之勇，你坐牢，他坐牢，形式一样，结果不一定一样。你进去，怕真是要脑袋搬家了。事情到了这一步，别无它法，听天由命罢。”

    事情正如叶致清预料的，叶伯伯深深的鞠躬，苏雷很快悟出含义。苏雷本来是自愿顶罪，又把生死置于度外，所以心情放得很开，天大的罪，我认了。我们不妨把当时审讯的笔录节录如下：

    问：你知罪吗？

    答：知罪。

    问：那你是明知故犯了？

    答：开始不知，你们抓了我才知我犯了严重的罪行。

    问：难道你不知文艺作品是不允许写爱情的吗？

    答：确实不知。这不过是我的真情实感的流露。当然客观上起到了不好的作用。

    问：问题的要害是你利用歌曲反党，什么叫“倒春寒”？什么叫“降霜寒”？你这不是含沙射影地攻击文化大革命吗？

    答：我不是故意的。其实我是纯自然的描写，今年春天，正当桃花盛开的时候，来了一场暴风雪，桃花全蔫了。是即景生情，有感而发。

    问：你这是指桑骂槐的手法，表达你对上山下乡的不满。

    答：首先我申明，我的歌词题名是《知情妹妹无情哥》，“知情”是感情的情，不是青年的青。

    问：这说明你很狡猾，很会玩文字游戏。

    答：我这个人很诚实。事实上我是最早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第一批上山下乡的知青，而且我已做好了在农村扎根一辈子的决心，你们可以去生产队去调查我的表现，我自认为问心无愧。

    问：事实上你写的歌曲已经被外国的反华势力利用，他们借机恶毒攻击我们的文化大革命。起到了很坏的作用。

    答：这是我没想到的。所以我认为罪恶滔天，你们就是枪毙我，我毫无怨言。我甘愿用我的人头向党和人民谢罪。

    由于苏雷的“认罪”态度较好，又遇上了一个有良心的审判员，苏雷被“重罪轻判”，判了十年徒刑。正所谓“问题不在大小，关键在于态度”。态度是个无法量化的东西，全凭法官的良心去自由裁量。有时你态度好，他也说你不老实，企图蒙混过关。你稍加辩解，他又说你态度恶劣，要抗拒从严。如果是苏雨进去，以苏雨的二别子性格，一定会据理力争，雄辩滔滔。那结果会是“态度极其恶劣，拒不认罪，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朱笔一勾，拉到刑场打了靶。当年的遇罗克就是这样。张志新也是这样。虽然这样共和国的历史上会多出一位另类“烈士”，但是这样的英雄并不见得就好。倒是当时委曲求全的那个伟人，是他后来彻底改变了中国的命运。可见，豪情万丈，并不一定是真丈夫。

    一个月后，萧云收到了判决通知书。人已经押到沙洋服刑去了。萧云收拾了些东西，打算去探监。梅竹知道后，说也要去看雷哥，顺便看看父亲。迎春更想去探望雷哥，无奈要给孩子们上课，一时也走不开。再加上最近老是觉得身体不适，只以为是经过一场沉重的打击，伤了元气，没想到是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