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床后，拉开窗帘，灿烂的阳光照亮了天空。黑夜给一扫而光，早上的心情与夜间完全不一样，站在光天化日之下，理智便回来了，不会再疑神疑鬼了。我站在窗前质问自己，我怎么会以为那些死去多年的人又回来了呢？他们不是给埋在三、四米深的地下，就是还呆在骨灰盒里，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在我家门外，那么就只有一可能：我在做恶梦，而且还梦游了，一切都是梦中所见。这么一想我就舒坦多了。”

    “吃完早饭，小妍在卧室里化妆，我等得不耐烦，便走了出来，到了门外，我不自觉地朝老杜家门口看了一眼，他家的房门居然敞开着，我的心一惊，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几步，发现他家客厅里果然有脚印，而且是红色的。我的心又提了起来，我低声喊了一声，房间里没有答应。我又闻到一股极古怪的气味，那是我曾在老杜头身上闻到的。我又想起昨晚的梦境，我明白不弄清楚老杜家发生了什么，今天我是过不好的，于是我大着胆子走了进出。”

    他的脸异常苍白，额头都是细密的汗珠，他的头凑过来，神情既紧张又恐惧。“我真后悔走了进去，我宁愿少活十年来换重新选择的机会。”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绝对不会相信我看到了多么可怕一东西。”大学教师嚷道。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我猜不到，但我愿意从你口中听到。”

    “好，你听我说——”

    三

    “——我轻轻推开老杜家的房门（他家的房门本来是半敞着的）。那门果然发出吱吱嘎嘎声。我注意到房门合页上锈迹斑斑，顺着合页有暗褐色的锈迹一路淌下来，在地砖上积成一滩红褐色的水迹。不，那肯定不是水迹，而是别的更粘稠的液体形成的印迹。屋里极为安静，开门声分外刺耳，让人听了以后觉得心里头发悸。”

    “我走了进去。我首先注意到地面上有薄薄一层灰尘，不知他家地砖上有多长时间没打扫了，而更稀奇的是地砖上没有穿鞋的脚印。这说明这家久已没人四处走动了。我不禁想起物业关于他家一齐出门的说法，至于那一串红褐色的脚印明显是光脚留下的，而且被灰尘覆盖，那只能是很早之前留下的。虽然昨天在梦中我看到那是沾满鲜血的赤脚留下的，地砖上的红褐色印迹也确实像人血凝结的，但我还不能肯定那印迹是血。”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客厅，又喊了一声，声音在四壁间回响，仍是没人回答。房间里安静得像坟墓，蓦地，我看见墙上有个血红的手印，跟昨晚我看到的从楼道墙壁上滑走的那个知手印很像，但这个血手印颜色暗淡了许多，而且掌印非常大，比一般成年人的手掌要大好几倍，如果那确实是人手留下来的印迹的话，那手肯定大得非常要命。”

    “一时间我犹豫起来，我不敢往里进了。我隐约记起来，曾有人提醒我要小心血手印，我记不起是什么人提醒我的。但我开始懂得那人肯定知道血手印对我有什么危害。我也许该静悄悄地走开，别再趟这浑水了。我正犹豫时，里屋响起了声响，好像有人在说话，我一下子来了精神，有了勇气，我大步走进去，打了一声招呼，但进屋后我才发现，屋里的电视开着。说话的是中央电视台的主持人，正在主持什么《媒体广场》节目，电视前的藤椅里有个人歪着头对着电视，我连忙绕上前去，伸手去抓那人肩膀。”

    “我的手离他肩膀还有半尺便停住了。因为我呆住了，我认出那人就是老杜头，可他已经死了。他的脸憋得非常地红，已经发紫了。脸盘子大概因为充血的缘故涨大了一圈，肿得跟猪头似的。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裂开着，怎么看都像在做怪像。他的舌头也发紫了，耷拉在两排牙齿之间。他歪着头坐在那，身体散发出强烈的血臭味，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已混浊成死白色，却好像仍在盯着我，仿佛知道我在这！”

    “我吓得大叫一声，往后退去，我的腿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我低头一看，只见老杜头的孙子正坐在地板上，侧着头冲着我古怪的笑着，我连忙对他说‘你爷爷死了，你知道吗？’”

    “他好像动了一下，但我不能肯定，也许是我眼花了，我又觉得他点了点头。‘别玩了，快去报警！’”

    “这回他可一动不动了，我确认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保持那副痴呆的笑看着我，仿佛我有什么特别可笑的地方似的，我很生气，‘有什么可笑的？’”

    “他仍不理我，我气坏了，上前一步，刚要踢他一脚，又停住了，因为我终于看清那小孩也死了。他的脸一直是死灰色的，眉间有个血红的指印，一直印进天灵盖约一寸多深，指印旁的颅骨也有细碎的裂纹，那古里古怪的笑容是凝固在他脸上的，使他看起来像要嘲弄什么人，他的一双小手瘦得像鸟爪子，张开来，深深插进地板里，他屁股坐在地板上，上身却移开一些，靠在藤椅上，很明显，他的上半身被强力从腰椎处拧断，以致上半身被错开了一些。”

    “一股寒气从我心中涌出，我快支撑不住了。空气中弥漫着他们祖孙身上散发的奇特的恶臭，使我直想呕吐。突然间，我想我决不能再呆在这个可怕的地方了。此时，房间里只有我和两个死人。我转过身来，开始狂奔，由于我身体已不灵活，跑起来跌跌撞撞的，身后响起啪啪的脚步声，就跟那两个死人跳起来在追我一样，我给吓得魂不附体，不顾一切地往前急奔，前面出现一个门，我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回手关上了门。”

    “我没跑多远，但喘得很厉害，心激烈地跳着。我紧张地趴在门上听着，外面没有一丝声音，没人追我。刚才一定是错觉，我的心才放下来。忽然听见房间里有声音，我不由一惊，循声望去，只见靠墙放着的电视的屏幕慢慢亮起来，一个播音员出现在屏幕上主持《媒体广场》，一个人斜躺在电视左侧的双人床上，衣襟敞开，正在看电视，另一个人靠在前者身上。他们的头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两人的脸，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两个人都没发觉我已进屋。”

    “我不好意思地干咳一声，想引起他俩的注意，但我的咳声被播音员的声音遮住了。我很尴尬，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冒失地闯入了别人家里，不把我当小偷才怪呐！要是我偷偷溜出去却被人发现，那可跳进雅鲁藏布江也洗不清了。何况那屋里还有两个死人，我得尽快报案。于是我掏出手机，拨了110，我先报了自己家所在小区、楼号，再把事情说了一遍，我特意提到死的是祖孙二人，两人看上去不像是自杀。我一边打电话，一边打量房间。从格局上看，这应该属于我家西侧，它肯定不是我家的，也不是老张家的。那么，唯一的可能是，我还在老杜家。”

    “我立即住口。电话里的接线员仍在问我现场情况，想知道用不用派救护车，我不敢说话，也盼那个女人也赶快住口。房间里尽管有播音员的声音在响，实际上仍然是一片死寂。床上那两个人仍纹丝不动，我打电话的声音原本不小（我本来想引起那两人的注意）。但他们仍没有一点反应，而且我觉察到房间里面有股浓重的腐臭，我刚才还以为是在老杜家那房间闻到的，粘在鼻孔里，现在我能肯定是这房间的了。”

    “我战战战兢兢朝房门一侧移动，身体紧贴在墙上，有一个问题我不敢想，旁边的房间有两个死人，这屋里的两人难道不知道？除非他们俩人是凶手，或者再也不会知道。不论是哪种情形，我都够危险的。我移过去约两尺的距离，从我所在的角度终于能看见躺在外侧那人的脸了，那是个男人，正对着电视上年轻的女主持人痴笑，谢天谢地，那是个活人！在那一刹那，我是如此感动，以致快流下泪来了。”

    “但我的目光往下一移，我的心又提起了。那男人胸前的衣服敞开着，整个胸膛、腹部都露出来。但有一条极长的伤口从他咽喉直延伸到他小腹下的内库里，整条伤口都有巴掌宽，里面的肌肉都翻出来了。胸脯上的血都成了灰褐色的，隐隐能看到里面的内脏，最不可思议的是，我好像还看见心脏在胸腔里面微微地跳动！”

    “那条巨大的伤口里还有一只手，那只手整个伸进出了，一直没了手腕子，那只手是他身边的女人的。她的头靠在他脖子上，脸上卖弄风情地笑着。好像她的手不是伸进那男人的体腔里，而是抓住他的男根。她的笑完全可以用放荡来形容。电视机的荧光映得她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仿佛她在眨眼。但她实际上也死了。她的衣襟敞开了一些，可以看见她胸口的右乳旁有个大洞直通到后背，连背上的睡衣也出了相应大小的洞，使人可以从她前面一直看到她后背。胸部的洞里什么也没有，是空的。只有伤口周围还残留着肌腱和断头的神经，这两人的神色都很特别，仿佛都在为自己的模样大为得意。”

    “我真的想放声大叫，却叫不出声来，就跟受惊过度，声带已不好使一般。我明白不能再在这里与两个我一直误以为活着的死人呆着了。否则，我非得完蛋不可。我勉强挪动脚步，我的腿又沉重，又僵硬，又不听使唤。手机里的声音仍在催我回话，我却抬不起胳膊，我像被魇住一样，费力打开房门，我现在还跟两个死人呆在一起，他俩离我如此之近，只需跳下床来便可以抓到我，我终于走出了房间，我的每一个动作做得如此缓慢和费劲，就跟在泥沼中跋涉一般。”

    “我来到客厅，我的神智极为清醒，所以我完全明白身后电视机传来播音员的声音的意义：那电视是两个死人打开的，我宁愿自己晕过去，也不想这么清醒，手机里声音仍在响，我几乎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于是我费力举起手臂，让手机在半尺之外对着我，但愿那头能听到。”

    “‘快来人，又有死人的。’我用干涩的声音说。”

    “什么？”接线员说。

    “‘十万火急，快来人，再晚就来不及时了！’我都快哭出来了。”

    “‘噢，十万火急？’接线员的声音变得慢条斯理，她又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重复一遍，我听不清！’我大声说。”

    “‘你又发现两俱尸体，是不是？’接线员说。”

    “‘是的，所以……’我猛地住口，我清楚记得从没提过又发现两个尸体。”

    “‘我真同情你。’接线员用懒洋洋的声音说。”

    “‘那当然，这种事谁摊上……”

    “‘不，你没明白，你没明白。’她没必要地重复一遍，我几乎能看见她在摇头，‘你现在还站在客厅里，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我悄没声地说，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我的心在发凉。”

    “接线员发出一阵窃窃的笑声。那种笑偷偷摸摸的，令人想起黄鼠狼之类的小动物。我彻底明白了，那不是110的接线员，而是别的人，或别的东西。‘只要你还只发现四具尸体，你的两跑噩梦就没结束，睁大你的眼睛仔细看吧！”

    “接线员的声音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手握手机，透过老杜家的敞开的房门往外望去，能看见我家门前的那空地，虽然我与那里不足十步之遥，但我有种感觉今生今世再也到不了那里了。我家的房门敞开了，从里面传出小妍喊我的声响，她的声音是如此遥远，犹如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你到是谁？’我用干涩的声音对着手机说。”

    “小心血手印，小心头上！”

    “接线员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沙哑，就跟咽部受了损伤似的，几乎都不像人的声音。我不禁一愣，突然我发觉头上有什么东西一晃，接着一团黑影直砸下来，落在我面前，差点砸着我，我一激灵，猛地退后一步，低头一看，从房顶掉下来的是个老太太，那是老杜头的老伴，她掉在我面前像个大包裹那样，发出卟的一声闷响，我还以为她打了一个隔，但她永远也打不了嗝了。在她腹部有个吊灯，整个灯身都陷入腹部，灯的表面与她的腹部皮肤相接平，她的两条腿齐着腿根扭了过去，脚尖朝着身后，她就像个被淘气的孩子弄坏的布娃娃，但她有种心满意足的神情，仿佛她对此非常愉快。”

    “我瞪大眼睛看着她，老太太也微笑着回头看着我，就好像她知道我在这儿似的，我的手仍握着手机，手机里传来嘶哑的声音，‘你可以逃命了！’”

    “房间里极为安静，那声音响得非常突然，语气又特别阴森，我实在受不了。我猛地扔掉手机，迈步就往前跑，我在那死老太太身上绊了一下，她的身子一晃，那手臂似乎要来抓住我似的。我跟触电一般猛地一跳，昏头涨脑地跑到门口，我一头撞了出去。由于我用力太猛，一直撞到对面老张家的门上。”

    “嘭地一声，我的脑袋给撞得直发晕，我顾不得头疼，转身一看，小妍不知何时已到了几级楼梯之下，我弄出的声响惊动了她，她转过身来，一只脚踏着下一级楼梯，惊讶的看着我，我用力一推老张家房门，连滚带爬地向下面冲去。小妍没来得及躲开，跟我撞在一起，我一把搂住她，两个人翻到地上，停在了缓台上。”

    “小妍好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我已说不出话来，我只能用手指指了一下老杜家的房门。她想起身去看看，我一把死死地抓住她，她太用力了，大概弄疼了她，小妍发出一声疼叫，但我的手没法松开，实际上到了医院打了一针给股肉放松的制剂，我的手才能松开，当时我的喉头发僵，不能说话，只得用眼神警告她，我甚至没法让她起身。”

    “小妍肯定料到发生了什么异乎寻常的事，她接连问我几个问题，我一概摇头否定，她不再开口，躺在我身上，尽量不压疼我，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没有一个人下楼来），警笛声才在楼下响起，接着噼噼啪啪的脚步声在楼道响起，我极欣慰地看到一群穿警服的人跑上来，我伸手指了指老杜家便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