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少将用过晚餐，回到自己房里。卜修福曾请他前去莲印庄大戏台观看嵊娥越剧班演出的《金钗三别》，但他不感兴趣。表面上，他与卜很“友好”，但从本质来看，卜比他低下了几十层。可是……

    经了一场危难的秀子，早早上床睡了。久芳夫人坐在床沿上，看着一头是汗的女儿，不由心悸神散。

    安达少将慢步走到床边，用绒帕揩去了女儿头上的汗水。他爱怜地看了一会女儿，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安达，你有心事？”久芳微露惊恐地问。

    安达默然一会，说：“是。”

    “今天那几件坏事，是休假团干的？”久芳又问。

    安达摇摇头，说：“这些事，我不清楚，但十有八九．是本团军官的一种……一种开头。”

    “开头?”

    “对。他们耐不住了。久芳，你和秀子、明子，不该到上海，不该来参加休假。”“怎么?我和秀子快三年没有见到你了……能在一起休假，能在一起到海天佛国普陀山拜佛拜观音，真是千载难得的幸福。”

    “不，你错了。我这次到普陀山，负有特别使命。而林茨四质志大将让你们来，其用意，十分深险。”

    “林茨四质志大将?安达，不是你打电报，让我们到上海的么?”久芳瞪大了母羚羊似的眼睛。

    “算了，你不知道，就算了。你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原本也不该知道得太多。”安达说着，又叹口气。他是在大战场上指挥若定、身先士卒的勇将，但在这秀丽宁静的普陀山上，却总是觉得寂落，觉得孤独。妻子来到身边，女儿来到身边，外甥女来到身边，本是一件值得高兴值得庆贺的事，可他却反而为此而忧心忡忡。

    安达正行是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正规军校高材生，由于他的敏捷、干练和勇猛，他很快就从少尉升到了中佐。一九三三年，他在东北打了好几个胜仗，因功受奖，回国度假，并与久芳结婚。婚后不久，他又回到东北，随后参加了华北战争。他的部队军纪严明，不偷不抢不奸淫妇女，也不伤、不杀中国的普通老百性。他鄙视那些策划南京大屠杀的将军，因为他认为军人的敌人就是军人。大日本的军人去烧杀奸淫无论哪一国的平民百胜，都是最愚蠢最低劣的表现。所以，他与日本军方的“三光政策”有了抵触，所以，他多次战功显赫却只能升到少将，而且颇受猜忌。一九四二年，日本军内发生刺杀三元师未遂事件，他也几乎受到牵连。为了保护自己、保护妻女，他在一位同事的介绍下，加入了由林茨四质志大将任司令官的“猛隼特种部队”中以高级军官为主体的“五隼会”。五隼会的成员遍布陆、海、空三军，但均与总部单线联络。会内纪律，严密而又冷酷。据说林茨四质志颇受日本实权人物的器重，因此各大将甚至元帅都对他礼让三分。

    九月四日，他接到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命令，令他于九月七日十四时以前到达上海，受领新任务。九月七日十二时，他一到上海，便被接往大亚宾馆，并由一位不明身份的大佐交给他一份绝密电令和一份有关普陀山佛宝的粗略资料。电令是林茨大将发给他的，命令他以休假为名，尽可能将普陀山佛宝特别是海天佛国九大至宝，予以“收管”并转运上海484特工站。同时特别标明：“此令既出．无可违逆。”就是说，违令者，杀无赦。

    他不动声色，但却觉得自己陷入了泥淖。到普陀山去当强盗，去逞凶抢劫，难道是他这么一位战功显赫的将军能去做的?但他知道五隼会的会规，他必须顾虑到自己的身家性命和今后的前程。

    忽然，有人敲门。他开门，只见满脸笑容的女儿秀子，一头扑入他的怀抱。女儿那一声娇娇的“爸爸”，重重地拨痛了他的心弦……

    还有久芳和明子。久芳双眼噙泪，明子调皮活泼。可是，她们都不知道，此一行也，居然充满杀机！……

    九月八日十时，休假团两名副团长河田大佐、渡边大佐、团员岩松等八名中佐、十一名少佐及十五名大尉，全部到达上海大亚宾馆。河田、渡边一见少将，即出示了五隼会会员标志。而其他三十五名休假军官中，除海军上海方面总部伊藤司令官部下的一名中佐、四名少佐及医官广野春满少佐、记者山藏明子中尉以外，均是五隼会的外围组织隼羽特别攻击营的营员。

    皇室外戚伊藤博助中将不是五隼会成员。他对休假团的普陀山之行，有所猜疑很不放心。他训诫式地要求休假团“欣欣而朝山，平安而归来”。而河田、渡边却在得悉林茨大将的密令后，喜不自胜。当安达少将问及“劫夺普陀佛宝，有否良心障碍”时，河田的答复是“讲良心者不成大事”；渡边的答复更妙：“战争就是劫夺，劫夺一切也劫夺良心。”

    九日，伊藤中将与休假团到达舟山定海，十日一早，即到达普陀山。伊藤在会晤弘悟之后、返回上海之前，才告诉他和河田、渡边，弘悟、妙渡，乃日本昭成寺首座海觉大法师的师兄师姐，严禁冒犯，而且说；“弘悟法师乃一代奇僧，如东渡日本，即为鉴真第二！”

    而他，一个能征善战的少将，在一上普陀山之后，就感觉到了佛国的仁肃和威严。佛和弘悟，是不可轻慢、不可欺辱的。为此，他按兵不动，玩赏三天。

    可今天，终于有人抛开了他的戒令，“开头”了！他原想到了最后两天，收一些佛家器物去交差；可这一开头，他就很难“不动”。嗬，那妙渡师太，冒大险救了明子和秀子，刚柔武勇，慈悲仁德；而下午在普济寺内与弘悟法师的对视，则更使他明白无误地确认：这位“以忍为本”的普陀佛门首领，充溢着坚韧、精强、刚毅和不屈不折的品格力量。

    他踱到北侧书房里，拿起一本线装中文《三国演义》，认真去看，以淡漠自己不平静的躁乱的心情。

    突然，从莲印庄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密集但时间很短的枪声。安达少将蓦地一惊，立即意识到“冲突”已进一步“升级”。根据多年的作战经验，他听出枪弹是对空击发的，虽然“啾溜啾溜”尖厉刺耳，但还不至于伤人死人。

    他迈出书房劝慰了久芳几句，让她不要害怕，随后全副武装，走下楼去，步入休假团的团部会议室。

    河田、渡边、岩松、井泽四人，急急地奔回息蔚房，步入会议室，立正。

    安达少将做一个手势，让他们坐下，然后不紧不慢地问道：“莲印庄，发生了什么情况?”

    渡边说：“报告团长，今晚本团团员前往莲印庄观看中国越剧，但越剧班中，竟有图谋刺杀本团军官的敌方特工！岩松中佐当机立断，将形迹可疑的一个琴师及越剧班主温云庆逮捕。经审问，该越剧班二十七人，竟有十九人是敌军浙东纵队三支队的特工；此次上山，目的有二，一是勾结僧众百姓，刺杀本团军官，二是妄图将山中各寺院的法器佛宝，尽速转移或破坏。”

    河田说：“今天早上，本团五名军官外出散步时，突遭袭击。据多方侦查，袭击者很可能是潜伏于普陀山的敌方特工。估计潜伏特工欲与越剧班特工会同行动，但大日本皇军智谋非凡，一举便击破了敌方的阴谋。”

    安达少将边听边定神直视着脸部受伤的岩松中佐。这位精明而又狡诈的情报官，也许就是渡边、河田的“参谋长”。他们热切、奸狡而又居心叵测地制造了一个“借口”，无意或有意地逼他安达“走麦城”。

    “因此，为了保证本休假团军官的安全和防止敌方特工破坏、转移普陀山佛宝，我们敬请安达将军，立即决定下一步的行动。”渡边说着，脸上的横肉一抖。

    “呀”的一声，门开了。广野春满和山藏明子急步走入，两人的脸色都通红通红。

    “安达将军，这是一个阴谋！”春满泼胆说道，“越剧班大多是年轻女演员，又无枪无刀，怎会是敌方特工?”

    “对！有人想做大坏事大恶事，竟然不怕天打五雷轰！”明子说着，狠狠地盯了一眼岩松。她和春满已经十分坦诚地深谈了一次。虽然她被卷入了战争也见过战场上的血和死，但她毕竟年轻，才二十岁。她对日中两国的战争，实在还没有很深刻的认识。不过，如果日本的军官休假团在中国的普陀山做出损伤佛和僧尼——特别是损伤她和秀子的救命恩人妙渡师太的蠢事、恶事、丑事的话，那么，她将疚愧得无地自容。她要劝阻舅舅。舅舅是一位堂堂正正的将军，将军不能做那种不义鄙耻的事！

    “春满少佐，明子中尉，”河田沉声说道，“此事关系重大，你们的，女流，无权于涉!”

    渡边斜瞄一眼春满和明子，说：“安达将军，请她俩回房休息去吧。”

    安达冷冷地笑了笑，说：“不必。让她们听听吧，也好做个见证。她俩是这次行动的局外人，明子又是随军记者，都记一记，对你们和我，或许都有好处。”从听到枪声到现在，他已深思熟虑了一番。有朝一日，当国内外舆论群起指斥他们可耻的劫夺行径时，明子的实地记录或许可以为他洗刷掉相当部分的污垢。在完成这次不光彩的任务之后，他将立即把明子委托给他的老师、历任内阁总理的朋友、不满林茨大将所作所为的元帅竹下孚善。

    “让我记一记?”明子问。

    “对，据实记录。”安达说着，用冷峻威严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座前的河田等，又示意春满、明子坐下，然后问道：“那嵊峨越剧班中，有十九名是敌军浙东纵队三支队的特工，是么?”

    “呃，是，是的。”岩松中佐答道。

    “我没有钢笔，没有记事册！”明子叫道。她咬咬牙，身子在抖。

    “上楼去拿，快！”安达少将命令。

    明子嘟了嘴，上楼去拿了钢笔和那本淡绿皮面记事册。忽然，她悟到了什么，就赶忙下楼，快速记录。

    这时，一名少佐送来了林茨大将的密令：“484所属舰船，明日十二时三十分到达普陀山。”

    安达知道，林茨已经有所不悦了。原计划在舟山调两艘运输舰，而林茨三天不见动静，就让484特工站直接派船前来。“催要货物”了。

    安达少将看一看手表，十点一刻；一九四四年九月十三日二十二时十五分。十三日，不吉之日！

    安达少将环视。河田、渡边、岩松、井泽都翘首待示，春满、明子则十分紧张。

    二十秒后，安达少将轻轻叩一叩牙齿，忽然目光一亮，说：“根据河田大佐、渡边大佐、岩松中佐业已证实的敌军浙东纵队三支队特工温云庆等十九人的情况，以及猛隼特种部队司令部的指令，为了破灭敌方特工的暗杀阴谋，保证休假军官的人身安全，防止和避免普陀山文物佛宝的可预见的流失、破坏，我命令：

    “一、本休假团立即进入一级战备；

    二、电令舟山海军警备队，向普陀山增派海军陆战队员二百名，以及小炮六、机枪二十、军犬四；

    三、封锁海面，搜索全山；封锁力量由舟山安排；

    四、全力搜歼敌方特工；全力收管、监护普陀山各寺各院法器佛宝特别是海天佛国九大至宝；

    五、严禁官兵各员，借机烧、杀、奸淫，违者，就地正法；

    六、绝对保证普济寺弘悟法师、紫竹庵妙渡师太的安全。”

    愤努的广野春满慢慢站起来，说：“安达将军，我没想到你会下达这样的命令。你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劫夺佛宝!小人之行，小人之心，可耻！”

    “不必冲动。”安达少将说，“我应该告诉你，休假团中，大部分团员都是五隼会、隼羽营的成员。”

    “我听说过五隼会。我知道五隼会的险毒和凶残。可我不是五隼会、隼羽营的人，我，”春满用右拳一擂桌面，“不服从你的命令！”

    “八嘎呀鲁!”河田猛地抽出手枪，指准了春满，一脸的胡茬，都在颤动。

    安达少将扫了河田一眼，说：“把枪放下！”随后又对春满说：“好，春满，我喜欢你的直人直语。你和明子，还有伊藤中将部下的五名，不，还剩四名，四名军官，原本就在我们的行动计划之外。你们，可以中立，但不准泄密。”

    “舅舅，舅舅!”明子也站起来，想再次劝一劝。

    “你，记好了么？”安达问明子。

    “舅舅，你这样做……”

    “我问你记好了没有!”安达突然吼了起来。

    明子惊而瞠目，说：“记，记好了。我……”

    安达用力把右手一挥，好像在赶走什么东西，然后铿锵有力地说：“此令，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