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第二天早晨，大雾还是那么疯狂。何艺兵上完两节课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浓雾才渐渐开始消散。

    赵蝶衣独自一个人呆在何艺兵的宿舍里，却没有丝毫孤独寂寞的感觉。赵蝶衣独自出神地端详着何艺兵桌上的一件工艺品“小号对吻”。

    何艺兵腋下夹着教本推门进来，赵蝶衣没有动。

    何艺兵：“看什么呢？那么专心？”

    赵蝶衣笑了：“嘿嘿，嘿嘿，真有意思！”

    何艺兵走近赵蝶衣：“你笑什么？”

    赵蝶衣：“你看这两个小家伙多有意思！”

    何艺兵看了看：“那是我从河南买回来的！要是没有意思，谁大老远的带他们回来？”

    赵蝶衣：“我很喜欢，让我带他们走吧！”

    何艺兵用手分别指了一下两个小家伙：“这个是你，这个事我！”

    赵蝶衣：“你瞎说什么！”

    何艺兵笑了笑：“这鬼天气，外面真不是滋味！”

    赵蝶衣：“快来烤烤火，暖和暖和！”

    何艺兵走到火炉跟前，放大了火炉的风门，搓了搓双手，然后坐下来，开始烤火暖手。

    赵蝶衣看了看窗外雾蒙蒙的天空：“天这么冷，雾这么大，咱们还是不去原口逛庙会了吧？”

    何艺兵：“去嘛，怎么能不去？昨晚说好的！”

    赵蝶衣：“我怕你骑车路上太冷！”

    何艺兵：“没事！这么多年了，我骑着‘红旗’来来往往，夏天不怕热，冬天不怕冷。等我暖和一下，咱们就出发。”

    赵蝶衣：“那好，你赶快暖和暖和吧！”说着，她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和上路御寒的东西……

    原口乡与南王镇隔渭河相望，路程并不远。但相互往来，却不方便，须从南王镇东北部两公里处的渭河铁路大桥上绕行。两岸连接大桥与公路的，都是狭窄弯曲的田间小路，骑自行车行走时，更是颠得厉害。何艺兵从小到大，不知已经把这条路走过了多少遍，因而在他眼里，早已经把这段行程等闲看待了。

    何艺兵骑着车子，车上带着赵蝶衣，在渭河滩里的小路上前进着。河滩里的风，似乎比小镇上要大一些。赵蝶衣取下自己的围巾，围到何艺兵的脖子上，又整了整自己大衣上的帽子。他俩边走边聊，很快就来到了渭河铁路大桥上。

    俩人下了车子，沿着大桥上铁路旁边的人行道，步行过桥。

    何艺兵看了看桥下的河水，说：“这就是渭河。记得咱俩在沙川河边玩的时候，你还说要来看看渭河是什么样儿，那个小小的心愿，今天总算是实现了。”

    赵蝶衣轻轻笑了一下，说：“噢，渭河是比沙川河大多了。”

    何艺兵说：“大是大，可这儿的景色，实在是单调，河水脏兮兮的，两岸都是泥滩，哪有沙川河美呀？”

    赵蝶衣说：“现在天太冷，到了夏天的时候，兴许会好点！”

    何艺兵说：“也好不了多少。不涨水的时候，经常有人在河道里拉沙子，也有不少小孩常常来河里游泳，每年都有被淹死在河里的。”

    赵蝶衣扭头向何艺兵的脸上看去，说：“那你小时候，是不是也经常来河里游泳？”

    何艺兵说：“来嘛，星期天和放暑假的时候经常来。在学校里，也经常瞒着老师，和同学一块儿，偷偷地溜出来。就因为这，也不知道挨过老师多少次的批评和惩罚，还给老师写过保证书呢！”

    赵蝶衣听着何艺兵的话，注视着他的表情，笑了笑。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俩人稍停了一下。他们朝东西两方的河道上空望了望。残雾遮挡着视线，并不能够看得很远。他们又扶着桥上的栏杆，看了看桥下的河水。水色带黄，味里带腥，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杂物。河水靠近岸边的地方，仍被大块白色的冰块封着，只有河心的水，悄无声息地静静东流。

    “呜——”地一声长鸣，一列火车从北边驶来。

    何艺兵惊急地说：“哎呀，不好，火车来了，咱们刚好到桥中间！”

    赵蝶衣看看何艺兵，说：“火车来了怕什么？”

    何艺兵说：“我怕在桥上吓着你！”

    赵蝶衣说：“没事！咱们别走了，等火车过去了再走。”

    何艺兵说：“行，那你站好。”

    于是，他们就不再向前走。何艺兵一手扶着自行车，一手搂着赵蝶衣，等着火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呜——”又是一声呼啸，满载着“乌金”的火车，上了大桥。

    火车在急速地奔驰着。沉重的车轮，在铁轨上发出“哐嘡哐嘡”的声音，桥体伸向两边的人行道，支撑水泥棚板的钢梁，也跟着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咯吱”声，赵蝶衣只觉得耳畔的风声呼呼作响，脚下的水泥棚板，似乎也跟着车轮晃动起来。她紧紧地依偎着何艺兵，双手搂住他的肩膀。

    列车车身很长，足足有两分钟的时间，在他们身边疾驰。在赵蝶衣看来，那情景，虽无天崩地裂之险，多少也有点惊人心魄。

    等火车过去了以后，他们快步走过了大桥。何艺兵又骑上车子，带上赵蝶衣，继续向原口乡前进。

    原口乡的腊八物资交流大会，历史悠久，规模宏大。在为期一周的大会开始前，方圆百里的村镇，以及周边区县的供销公司和大小商贩，就提前来到这里划地扎营，筹集物资。遇会期间，总少不了应邀前来助兴的地方人民剧团演唱大秦之腔。还有远到而来的马戏杂技艺术团，“飞车走壁”、“气功上刀山”、“人与大狗熊摔跤”等，都是他们久演不衰的拿手绝活。

    何艺兵和赵蝶衣来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他们把“红旗”寄放在一个自行车保管处，手拉着手，忽然听到拖拉机的响声，两人一边让路，一边回头去看。

    何艺兵：“哎呀，子锋，是你！”

    梁子锋：“艺兵，你也来了？”

    何艺兵：“插个空子来逛逛！”

    梁子锋停车下来，看看何艺兵身边的赵蝶衣：“这位是……”

    何艺兵：“她就是赵蝶衣。”

    赵蝶衣笑了笑。

    梁子锋：“真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你们！打算到哪儿去逛？”

    何艺兵：“我们随便转。你这车上拉的都是些什么？”

    梁子锋：“自家产的蘑菇、鸡蛋。”

    何艺兵：“这么多？”

    梁子锋：“这点算什么？家里多着呢！”

    何艺兵：“哎呀，子锋，你可真是发了！”

    梁子锋：“我也没想到几年工夫就搞得这么红火，也是赚了不少钱，规模也比原来大多了，你什么时候再去我家里看看？”

    何艺兵：“有机会我一定去！一定！”

    梁子锋看看赵蝶衣：“那我就去忙活了，你们去逛街吧！艺兵来我家的时候，你也来！”

    赵蝶衣点头：“嗯。”

    何艺兵答应着：“好，你去忙吧！”

    梁子锋开着拖拉机走了，何艺兵和赵蝶衣也挤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处，何艺兵看见了一个主卖羊肉泡馍的饭馆，他感觉到有点饿了，就对赵蝶衣说：“走，吃点东西吧！”

    赵蝶衣问：“你饿了？”

    何艺兵点了点头说：“嗯，是有点饿，也快到吃饭的时候了。”他又指了指那家饭馆，说，“咱们就在那儿随便吃点，吃完饭再逛！”

    赵蝶衣说：“那好，就随你。”

    于是，俩人就进了饭馆。

    极具渭北风味的羊肉泡馍，在何艺兵眼里，总是那么喷香，他吃得心满意足，浑身上下都觉得很舒服。一会儿，他又看了看赵蝶衣，说：“怎么样？还合你的口味吧？”

    赵蝶衣也很满意地说：“挺好，一个地方一个风味，在双桥镇，我也常吃羊肉泡馍，好像跟这里的味道不太一样。今天头一次来原口，感觉是挺香的。”

    何艺兵：“那你在新疆，也常吃羊肉泡馍吗？”

    赵蝶衣：“嗯，新疆的羊肉泡馍又是另一种风味。”

    何艺兵：“那儿的羊肉泡馍一定更好吃，可惜我没有那个口福！”

    赵蝶衣：“以后如果有机会，我给你做，不过我可能手艺有限，不一定能做好。”

    一阵大秦之腔的乐曲从街上传来。

    何艺兵：“好了，别说了，让我赶快吃完，咱们上戏园子去，看看下午唱什么戏。”

    赵蝶衣：“你的秦腔瘾又犯了？”

    何艺兵：“什么时候还能忘了我的老本行呀！”

    赵蝶衣：“其实我觉得秦腔戏也没什么好看的，听人说，那里面演的，不是奸臣害忠良，就是相公招姑娘，看来看去，你也看不烦？”

    何艺兵不以为然：“你只是听说，没有真正去品味欣赏，怎么能悟出其中的乐趣？今天我就带你去看看，奸臣如何害忠良，相公如何招姑娘，怎么样？”

    赵蝶衣：“你呀，真是个秦腔迷！”

    何艺兵：“这才是咱关中人的特点。咱们关中人的特点是什么，你知道吗？”

    赵蝶衣：“就像你一样，没事听秦腔？”

    何艺兵：“吃面要喝汤，睡觉要脱光，三天两头听秦腔！”

    赵蝶衣看了看周围的人：“你注意一点儿，旁边有人呢！声音那么大！”

    何艺兵：“怕什么？他们不都是关中人嘛！”

    赵蝶衣：“赶快吃饭吧！”

    何艺兵冲赵蝶衣笑了笑，低头又吃起饭来。

    戏园子里，人山人海。

    何艺兵和赵蝶衣挤到一个空隙里，开始看戏。

    赵蝶衣踮起脚跟向戏台上望去。因为离戏台太远，人影模糊不清，于是，她就对何艺兵说：“算了吧，人太多了，看不清楚，咱们还是到街上去逛吧！”

    何艺兵说：“没关系，看戏就是这样，大老远看着、听着就行。咱们看一会儿再走！”他也踮起脚跟，向戏台上望去。

    赵蝶衣说：“那你抓紧时间看一会儿，我在这儿等你。”

    何艺兵转身问她：“你知道不知道这唱的是什么戏？”

    赵蝶衣说：“我哪能知道？”

    何艺兵说：“这唱的是李慧娘游西湖，一会儿，李慧娘救裴生，与廖寅搏斗，还会吐出很长很长的火焰，很精彩的！咱们看完《鬼怨》一场就走，好不好？”

    赵蝶衣说：“行，那就凑合着看一会儿吧！反正也没什么事，到街上也是瞎逛。”

    两个人又开始看戏了，赵蝶衣还边看边问何艺兵剧中的故事。

    很少看大戏的赵蝶衣，在何艺兵的带动下，今天也看得津津有味。看着看着，她被贾平章残害裴瑞卿的暴虐，裴瑞卿与李慧娘忠贞悲壮的爱情故事深深吸引。她专心致志地一直看到结束，才同何艺兵恋恋不舍地出了戏园。他们又到街上逛了一阵，买了一些小东西，再吃了晚饭，然后，就匆匆忙忙地往回赶。

    天快黑的时候，两人回到了南王高级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