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高考一结束，刘明执回到家里就是日夜掰着手指计算着日子，日历在焦急的等待中一张张被撕去，书不入目，神不守舍，食不甘味，寐不安席，原来盼望和深切的相思是如此难熬！百无聊赖之极，又千方百计静心下来。
可越是静心，越是烦躁得厉害。苦闷无奈之际，展纸挥笔，写下相思等待之情：

等        待

岸对远航的船只说
我是你的期盼
风对帆说
我是你的希望
大海对水手说
我是你人生价值体现的摇篮
••••••
你对我说
耐心等待
是我的爱情
亲爱的人啊
我想对你说
等待是我的苦楚
耐心是我的压抑
亲爱的人
只有你的到来
才是我的光明
就像月亮需要太阳
快来吧
我的爱
我的生命的乐章


想  你  的  夜  晚

当夕阳描绘尽
一整天的忙碌和喧嚣
如诗如画的黄昏
缓缓掉进
黑夜的深渊
内心的焦躁和无奈
亦才开始涓涓流散
犹如风吹散云
千姿百态的
有如奔腾的艺术想象
在子夜来临的静谧中
咀嚼着零落星光
哽咽着沉沉夜色
孤单的我开始新一轮的想你

想你现在的心情
想你此时的感觉
想你如今的模样
想你眼下的境况••••••
仿佛一曲悠扬的乐曲
又似一支低怨的歌谣
好像一段亮丽的快板
又如一章内涵的交响
情
在想的飞扬中冷静
感
在想的跳跃中理智
生活在人的嬉变中幻化
现实在人的雕刻中精致

不管山有多高
未知路有多远
为爱的心灵
却是如此高尚永恒
求美的信念
愈加超凡脱俗
用纯洁碾碎人生杂念
凭专一呵护爱情蓓蕾
秉自信守候世间缘分
捧高洁等候伊人来期
夜又无眠
月光点点
泪花闪闪
划亮天明

刘明执把这些亲身深切感触而作的诗歌珍贵地用笔记本誊写好，待到侯春灵来到之时，让她好好看看自己的相思之切相思之深相思之苦••••••
时间啊时间，你快快走吧，飞吧••••••
终于，苦盼的日子到了。
可是，当太阳从东方爬起，又到在西边坠下，却没有见亲爱的人的到来！
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食言呢？！
或许是••••••
也许明天就到了！
明天！希望的明天••••••
可是，痛苦地等待了好几个充满希望的明天，结果是获得了好几个失望的今天。
也许，明天真的就来了！迢迢将近两百里的路程，怎能如此顺畅呢！或许，被一些意外的琐事拖住身走不开也是有可能的！该死的水电站为什么要建在大山的深处，连个电话也装不上！真该死！
说好的怎么会无端端的变故呢？
不会的，决不会的，她不是这样背信弃义的人！不是这么轻浮的人！一定是有什么事耽误了！
再等等！
爱情不就是要相互的默契和信任以及超凡的理解吗？
啊！我怎么忘了这一切呢？
该放好耐心等等！
君问归期未有期••••••
等啊，等啊，时间艰难地爬到了八月十号，然而等待的伊人却依然不见到来••••••
算了吧，也许，她另有••••••
怎么就如此没有毅力了呢？
她怎么会变••••••
不会是找不到来路吧？
路线画得清清楚楚的，乘车的站点说得丝毫无差的，绝不可能弄错或找不到的！
刘明执把侯春灵这两年多以来的来信回信找来全读了一遍，一遍，再一遍••••••
《人生感悟》、《无题》、《我是••••••》、《想你》等等，这些深切而真挚表达爱恋之情的优美诗歌不可能是假的，不可能是造作而来的！信中行文诚恳和贴切，也绝不可能是伪装的••••••
假设这一切是成立的，欺骗了我这颗全心全意几乎不能自拔了的心她又能得到什么呢？难道撩起人的深情之后再来个歇斯底里“抛弃”而后快吗？难道就卑鄙到如此不可救药和极端吗••••••反正这人就是很有个性的，面对面对人她不就是不冷不热不卑不亢的吗？江山易改秉性难移！知面知人可难知心啊！
不！不！不！绝不可能是这样的！
我的亲爱的人一定是遇到了什么走不开的事！
亲爱的人啊，此时此刻，你是怎么样的心情？是否和我一样坐卧不安？是否和我一样焦急万分？你到底怎么样了？我还要等多久••••••
爱你，我就相信你！相信你••••••
失眠成了刘明执不可控制的可怕的煎熬，漫漫长夜，万籁寂静，形只影单，千思万想，茫茫等待••••••
明天，明天也许还有希望的。
二十号了，省城一所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科的录取通知书都到家了，可秋水望穿的伊人仍未到来！终于考上大学了，十多年的寒窗苦读终于有个让人高兴的说法了，人生从此要对他敞开别开生面的生机盎然的大门了，从此他可以更专神地遨游于自己钟爱的学业上去了，家人对他所寄托的辉煌的希望实现在望了••••••
可是，刘明执没有真正地快乐起来！
写封加急的信去问问到底怎么了？
来不急了！二十八号，自己就要到省城的大学去报道了！他梦寐以求的大学啊！
拍个电报去问问？
能收到吗？
有必要吗？
不来就是不来！
什么理由也不需要说！
什么也不用解释！
算了！
坚强的人！
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算了！算了！算了！
专心读书去，方显男儿本色！他日功成名就之时，哼哼，专程去看看她是如何的了得！
已经是二十五号了，明天就是二十六号了，后天••••••
似睡非睡捱到天亮，恹恹的躺在床上，刘明执就是不想起来。虽然激励的豪言壮语对自己说了几箩筐，但如此沉重的落空，他的人生里还是第一次，伤心和失落像一把长长的利剑一样刺穿了他的心。
今天是二十六号了，他不再希望明天怎样了！也不敢希望了！
二十六号，二十六号••••••刘明执躺在床上烦乱地不知该想些什么好。吃早饭的时候母亲叫了好几次他懒都得起来吃，根本没有什么食欲。窗外灿烂的阳光格外赏心悦目，舒爽的清风吻着窗子吹进房间来，小鸟在竹林和树枝间欢鸣跳跃，这一切仿佛在呼唤他去体会去感受，从而忘却一切的烦恼和忧伤。他看看放在枕边的手表，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该起床了。下了好几次决心，仍是不想起，拿起书来翻翻，也无法看得进去。
唉——！二十六号了••••••
时间呀，你怎么走得如此的慢呢！
从八月一号到现在，你仿佛走了几千年似的，太慢了！太慢了！
二十六号，才二十六号••••••
正当刘明执抱怨着时间的缓慢之时，他隐约听到大门外一个似曾相识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在问母亲：“阿姨，请问刘明执的家是这里吗？”
“是的，是的，快进来坐。”母亲梁水莲热情欣然的招呼着来人，赶忙来叫儿子：
“执啊——”
走到房门口的母亲差点被突然开门飞奔而出的儿子撞到。
“我知道了！”刘明执激动的笑着对母亲说，大步流星走到厅里。
“班长！”
“班长？你还知道班长？——班长快没命了！班长，班长••••••”
“对不起，我••••••进出水电站的道路连连塌方，一直封路••••••”
“你可来了！”终于在失望得不敢再有什么希望的时候，见到了自己万分渴望见到的心上人、亲爱的人，刘明执的泪水不禁哗然而下，无法抑制。
“对不起！真是这样的••••••”候春灵看着失魂落魄的刘明执，泪水也不听使唤地扑簌扑簌而下。
“别哭••••••哭什么••••••”母亲在一边似懂非懂暗自欢喜又是那么的手足无措。
“进来吧，我们进来房间说话 。”刘明执哽咽说着往自己的房间里走，候春灵顺从地紧随其后而来。
刘明执坐在床边上，把候春灵让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定。两人相视着，内心憋满着千言万语，这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么久这么久才能相见，真的是••••••
这么近在咫尺沉默地对视着朝思夜想的心上人，两人任由泪水横流。
两双泪水朦胧了的眼睛和两颗颠覆折磨而今舒缓兴奋的心都在专神地琢磨着对方。
刘明执欣然地看到，自己的心上人再不是多年前那个带着稚嫩天真气息的小姑娘了，已经出落成了一位带着成熟韵味的窈窕淑女：一头乌油油的秀发整齐地拢扎在脑后，略显方形的白净的脸庞透着微微的红润，浓淡相宜的眉毛下一双温和清纯的大眼睛传神而严谨，秀挺的鼻子，红唇温润，满口洁牙整齐亮眼；上身穿着一件素白的翻领女式衬衣，下身搭配一条深蓝色的女式西裤，脚穿一双淡紫色的透明塑料柔软凉鞋，玉立婷婷的身姿朴素而高雅地被勾勒出来，却又不失大方持重的风范。这一切向人自然而然地洋溢着一种天然馨怡之美，使人倍觉畅然之际油然生起欣赏赞叹的尊敬 。
“是了！我的爱！我梦想的就是你这种端庄而敏静的不做任何雕饰的美！生活的打击和苦难没有使你跨下，反而塑造出更具魅力更具理性的你来，叫我怎么不感动呢••••••
“对不起，这些日子以来我对你的一些不敬的胡思乱想。
“请原谅我吧，我也是出于深深的爱恋！
“生活啊，原来你在给人降临困苦和不幸的同时，也在日新月异的精细地美化着人！”刘明执在心里不住的感慨着说。
候春灵看着刘明执，心中充满了释然和舒坦：这个小伙子比前几年长高长大了许多，虽然有些朗瘦，但宽宽的肩膀初显魁梧的迹象了。朝阳红的棉质T恤，宽敞潇洒的浅黑色的运动裤，学生味依然留存，但也压抑不住一股男子汉刚强明朗的气概跃然于略带严肃而英俊的长方形脸上，一头不短不长的理成西装发型的黑发，宽广的额，浓眉大眼，闪着深遂的智慧的光芒，一对厚实的大耳朵格外引人注意，鼻子高隆，微厚的双唇蕴含着说一不二的凛然信义。他真的比之前成熟了，那种毛毛糙糙的骄傲和清高消隐了许多，更精神更有伟岸男子特有的坚强和博大，天生铸就一副精神抖擞积极向上的昂扬面貌。
她记得就是他这种气概，才使得当年他在众多的“追求者”当中脱颖而出，闯入她的视野，让她铭记在心。现在，显而易见地看得出来，由于深切的相思和忧虑，他的精神有些恍惚；由于长时间的失眠，黑眼圈明显而突出。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对不起，亲爱的人，我让你受苦了！我也不想这样啊！夏季的大雨把出山的道路塌方封闭了，我一天也不得安宁的，我知道你的处境，你深深的情感一定会使你痛苦万分的••••••”
如此脉脉地对视了良久，刘明执才缓过神来收住泪说：“来到了一切都好了••••••以后不准这样了！”
“嗯。”侯春灵温顺柔和的答道，泪水好像流得更浓密了，“请原谅我吧••••••路一通我马上就来了。今天天没亮我就出发了，我知道你气坏了的••••••那种新开出来的羊肠山道，一到雨季就是很麻烦的。路不通，什么也不通了，我们在那儿工作的人个个被气死了！——我没有比你好过的，我天天在想你是如何的难过••••••时时刻刻盼望路快一些通，我无法形容我内心的焦躁和歉疚，无法用言语来描绘我内心的苦闷和无奈••••••”
“现在不气了，之前的苦闷和痛苦已经永远地成为过去了。别去想了！这完全是好事多磨！能在去读书之前看到你，比什么都要好。”刘明执高兴的把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拿给她看。“我们充满希望！”
“太好了！我说过，你一定行的！”侯春灵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眼泪住了，好像是自己考上大学似的欣喜。
气氛由此缓和融洽了，一切的猜疑和忧愁就此烟消云散，他们慢慢找到了这几年来在信中缠绵的真挚的感觉，心贴得近近的，眼神之间充满着融融的情意，身边的一切又恢复了以往的意义和生机。
“我肚子饿坏了，走，先吃饭去。”刘明执这下才感到这一大断时间以来最饿最想吃饭，感到肚子空乏无物。
母亲梁水莲真谓是个贤妻良母一撇三通的人，在儿子和这个让她惊喜不已的美丽女孩进房间说话的同时，就到厨房去煮新鲜的饭菜。儿子这一个月来茶饭不畅，让她不知如何是好。她知道儿子有心事，但又不便细问，儿大不由娘啊！她什么都明白，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儿子还没吃早饭，这位女孩这么早就从老远的地方来，也一定没吃早饭的，她二话不说就去准备。
吃过饭，刘明执和侯春灵还回到房间里来说话，他们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了。他们放胆而亲切地诉说着无限的想念和相思的深情，关切地互问着这几年以来的琐琐碎碎，美好地憧憬着未来。时间在飞快地流逝，一转眼就到了下午，刘明执建议到外边去走走。他太久没有领略过山水的优美了，太久太久没有畅快地呼吸过大自然清新的空气了。
他们选择荡舟在门前的大河里。
碧蓝碧蓝缓缓流动的河水像翡翠做成的柔软细腻的缎子，把刘明执和侯春灵乘坐的小舟轻轻地托着。刘明执灵巧地悠游划动手中的单浆，浆起浆落，水声潺潺，好似一首优美的小乐曲清盈盈地融进两颗幸福的心灵里。小舟受力后轻缓愉快地拨开平静的水面流动着，仿佛是一首灵动的诗篇点缀着这华美高雅宽广修长的碧绿缎子；小舟推开清灵柔滑的水面，微微地激起层层细浪，荡荡漾漾向两边开去，犹如这优美的碧绿缎子因风而起的令人赏心悦目的艺术的皱褶；河岸两边逶迤的低缓青山静穆端庄，倒映在明镜般的水里，蓝天、白云、西斜的太阳一一倒映进来，俯首望去，在他们的身下，另一个天地在摇摇曳曳，使人好像身置于仙境一般神奇••••••
清风迎面吹拂着，放眼这如诗如画的佳境，他们无比的心旷神怡，心中这些日子以来积蓄的阴霾被涤荡得一干二净。他们亲切地说着话，那么融洽，那么开朗，仿佛天地都包容在心间。
“我背诵两首诗歌给你听，是这个月来我的亲身体会和刻骨铭心的感受。看看配不配得上这美景。”刘明执欣然的说，他记起自己因苦苦等待和相思而一触即发写成的诗歌《等待》和《想你的夜晚》，他想此时把这两首诗歌背诵出来，定然会升华这无以伦比的美的境界。
“好啊，我的大诗人，几年都没有听到你带有磁性的声音的朗诵了。”侯春灵热切的答道。
于是刘明执清了清嗓子，接着声情并茂地背诵起来••••••
侯春灵听罢，双眼盈着感动的晶莹泪水。沉思良久，她动情地说：“我真的不知用什么词语来表达我此时的心情才好，我拥有如此令人刻骨铭心的深情，我这一生已知足了！——你写了两首，我还写了三首呢！”
“赶快背诵出来听听！”
“好的••••••”
侯春灵停了一下，眼看着碧绿的水面，又沉思了一会，接着专神地用她那温和而清脆的声音背诵起来：

恋         情

在一年的四个季节里
我最想念你
春来聆听清泉涓涓
夏至品味阳光灿烂
秋回欣赏红叶深情
冬临感觉蓝天高远
心纵有烦恼事
亦是一种诗情画意
苦和甜在统一中升华
悲与欢在飞跃中澄清
把转人生征途的坎坎坷坷
平服现实日子的起起落落
深思理出真谛
切念悟出含义
恋你爱你
恰似一整年的悠然浪漫  


等           待

静静地相思着远方的你
苦涩，清凉，郁闷，甘畅
剪剪南风
情愁满腔

盼星星盼月亮
梨花含夜露，玫瑰带晨雨
悲别离，相见欢
人瘦比黄花

不愿你痛苦难熬
怎舍得忧伤你一番深情痴心
最恨绵绵无期
悠长等待

雨巷，丁香，缘愁
早已淡淡远去
如今清清留下
永远的爱你


相    思

漂泊深山了无情，
孤灯寒影伴失眠。
机缘巧遇识君面，
夜夜相思到天明。

刘明执听完后，呆呆地沉浸在一片几乎让他不能自己的情感海洋澎湃起伏的波涛中，身边的一切都忘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