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咪贴膏药(原创短篇小说)

    作者张扬

    “文革”十年动乱中的1968年，正是文革中最为疯狂、激进、愚盲、滑稽的一年，也正是中国知识份子恶梦开始的一年。那时我所在的艺术学院已基本停止了正常的教学活动，转而进入对资产阶级教育方针的大批判，在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指导方针主导下，开始把批判的矛头对准了反动学术权威的代表人物教授、助教、讲师等教职人员。

    首当其冲的是我的老师，学院里一位法国留学执教作曲的老先生，同时他也是我院一位资深重望的音乐系教授。他对同学随和风趣与大家打成一片，很受同学们的喜欢和爱戴，他对事业的执着追求及对民族民间音乐的爱好几乎达到了忘我痴迷的地步，他整理发掘的云南民歌，民族音乐至今仍流传于世，屡屡被歌唱家及海外歌手传承歌唱，有的被改编成双簧管、长笛、二胡、古铮等器乐独奏曲。今天，有的己进入了维也纳国际金色音乐大厅，他给我们留下的是一份精典的民族文化精神财富。给世界也留下了一份无形的世界文化遗产。为了这个追求以至于当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生活了……

    冬天，天气很冷，一天我上课时正好碰到他从寝室里出来，看到路边有一根草绳，他俯身拾起，系在掉了纽扣的大衣上，我笑了说：

    “赵先生，你系在腰上的是根草绳！”他说：

    “腰间系一道，胜穿十件衣”他确实是一个不修边幅，不羁之才。

    一次他乘车出外办事，全程票是一元钱，回到学校发现自己多付给了售票员一角钱，他为了找售票员要回这多付的一角钱，又花了一元钱去找售票员要回了一角钱。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所以同学们给他取了个绰号，叫“赵老迷”文革开始后，学生“造反有理”这一绰号便公开了，喊着喊着就变成了“赵老咪”了。

    他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后，每星期都要接受一次群众批判，一次在全校师生对他进行批判的大会上，学校“造反派”要他承认民歌是宣扬封、资、修，(封建义、资本主义、修正主义)的东西，他确说那“东方红”也是民歌，娜它宣杨什么，造反派哑了，就罚他跪在台上，他却始终不肯承认“错误”造反派火了高喊“打倒赵老咪”他一下爬在了台上，造反派火气地问？：

    “赵老咪，你这是干什么？”他说：

    “你们不是要打倒我呀！你们一喊我就倒了”当然造反派也知道爬着比跪着要舒服得多，所以同学都大笑起来。但也没道理不让他爬着，只好在他腰上踩了一支脚，不多时，他老先生竟在台上睡觉了，逗得大家笑得没法把大会开下去。

    由于每次他的批判大会经典笑话太多，造反派无奈便不再批他了，而是罚他去打扫卫生，于是他每天扛着扫把，哼着民间小调去打扫走廊、教室、练功室、厕所等地方，也就是这时他哼出了一首优美的很附诗意的民歌<小河淌水>的旋律。我一听就喜欢上了它，但我还是提醒他，这会给他带来麻烦的，但他笑笑又哼着它走了。

    我们都知道，俄罗斯的伟大作曲家柴可夫斯基，在写着名的芭蕾舞剧<天鹅湖>时，它的主旋律就是采用了一个泥瓦匠在沏墙时哼出的小调。(这不能不说是他的又一很大的贡献)

    一天，我去上厕所，碰到他提着裤子站在蹲坑上左右前后的在找东西。我问他：

    “赵老咪，你在干什么，是不是忘了带手纸？”他说：

    “不是不是，我的裤带不见了……”原来在批判他时，造反派踢伤了他的腰，他要随时搓柔上药，便把腰带系在了裤子外面，这样要方便得多。于是我便帮他找起来，我正要问他是不是忘了系裤腰带了，突然发现他脖子上挂着一根鞋带，我笑着问：

    “你怎么把鞋带挂在脖子上了？”他高兴的说：

    “这叫骑着马找马，永远也找不到”我又关心的问：

    “你的腰好了吗？这些家伙真够狠的”他说：

    “没关系，同学们年青不懂事，好激动的人灵感来得快，就是节奏乱了点……”

    我突然想起我一个亲戚从山区给我带来一叠狗皮膏药，

    说专治跌打痨伤的，让我帮这位草药医生推广推广，这正好派上了用场便对他说：

    “赵老咪，你腰疼，我正好有几张狗皮膏药拿给你试试

    看”……

    说完我便跑回宿舍拿起膏药来到他住处，按使用方法用

    火柴在膏药两面烘了烘交给他，让他贴在腰背上。可他人不高脖子短，怎么也看不到自己的腰背，我便帮他贴了了上去。

    可一想我不在时他怎么办呢？灵机一动，我对他说：

    “赵老咪，你看不到自己的腰不会到舞蹈班的练功室去，那里四面墙全是镜子，照着镜子贴不就行了。

    “对呀，真乃竖子不可教也，还是同学你聪明……”我听到他对我的夸讲忙说：

    “赵老咪，你别夸我，我可不想跟你同流合污，没爬在批判台上睡觉的本事，如果你老真要感谢我就把你刚刚哼的那首<小河淌水>的小调送给我吧，我很喜欢，它非常舒情优美。

    “好呀，那是我在啊拉乡听一位彝族姑娘在小湲边洗衣时听到的，的确很优美，不过，你要柔进点装饰音定为F调很适合女声独唱，但歌词不能改，要保留民间乡野的风情，才有生命率……

    果然，在后来乃至今天，这首优美的民歌不仅广为流传还被改编为多种器乐独奏曲，较为着名的是双簧管及小提琴独奏曲，一举登上了世界着名的维也纳金色音乐大厅，可谓红极一时，我也因此而有了一点名气，那是后话……。

    隔了两天，当我碰到他时，我关心的问他：

    “赵老咪，：这膏药效果如何？”他极为高兴的说“

    “好！好！真好，偏方治大病，草药医难疾，我的腰不疼了……”

    几天后，在学校公告栏上贴出一张<通知>在舞蹈班练功室召开批判现场会，我马上想到这一定跟赵老咪有关，便充忙赶到练功室一进门，看到大家议论纷纷，说；‘准是阶级敌人搞的破坏活动……’我挤上前去一看，只见四周练功用的镜子上东一张西一张贴着好几张膏药，再一看这膏药正是我送给他的……心想，糟了！一定是他对着镜子贴的时候把膏药贴到镜子上去了，这可坑了我啦，……

    大会开始后，赵老咪被纠上了台，造反派追问他：

    “这膏药哪里来的？”

    “是我的”

    “你为什么要在无产阶级的文化阵地上贴膏药？”

    “不不，我哪敢！我腰痛找了几个膏药贴在腰上”

    “腰痛贴腰，怎么全贴到镜子上去了？”

    “我看不见就照着镜子贴呀”

    “那镜子上的膏药是哪里来的？”

    “我也不知道这膏药是哪里来的”批判会主持人不由得也笑了问：

    “那你现在腰还痛不痛”

    “不痛了，不痛了，这膏药真好真好”同学们一下全笑开了，有的提议要他再示范一下才能定性，我也大声喊：

    “实事求是治病救人，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

    在同学们的一再坚持下造反派只好叫赵老咪重来一次表演。他果然掏出一张膏药搂起上衣对着镜子很熟练地“拍”一声贴在了镜子里他影子的腰部，放下衣服对自己的腰拍了拍说：

    “就这样，就这样”同学们一阵轰然大笑……我也笑出了泪水，大声说：

    “这不能说他是有意破坏，只能算犯有严重错误，打扫干净改了就行了，在大家的坚持下他逃过了一劫……

    时光流逝“文革”的一页己记入历史的长河，泪痕抹干，红彤彤的革命标语，早己被改革开放的口号所取代，但那愚昧滑稽的真实却流在一代人的心里，谈笑中的悲伤却久久不能忘记。

    改革开放后的一天，我在公园里又见到了赵老咪，他早已退休推着孙子优闭漫步在公园林中的小道上，我高兴地跑到他跟前问候：

    “赵先生，你好吗，还作曲吗？”他说：

    “我很好，每天都到这里来走走，心里总惦记着你们那……”

    “我告诉他，我们都很好，有的当了院校老师，有的出国发展去了，大家都很想念您，很想听你再讲一次课……”他听了后很欣慰，指着路边的一堆土说；

    “我只不过是路边的一堆土，为的就是给你们铺好路，让你们好走，告诉同学们，赵老咪从来没迷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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