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燕拍案史说：宋代妓家词韵——青楼艳情杂谈

                                           文/流氓艳

    宋代妓女善作词者，当以成百累千。因地位卑微，大都散佚不传。其中翘楚，应推严蕊。而其当时不独仅以词显，色艺堪宠，人格亦为时人称道。严蕊，台州营妓，学者唐仲友为台州守，对其赏识有加。仲友尝命其赋《红白桃花》，其即成《如梦令》一阕云：“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朱熹与仲友有过节，其提举浙东，乃奏仲友与妓人严蕊为滥。故捉之拷问，严蕊虽受两次杖责而不屈。朱熹后任岳商卿（岳飞之子），对其甚为哀怜，命其作词自陈。其赋《卜算子》云：“不是爱东风，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风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商卿即判其从良。陶宗仪《說郛》卷五十七引《雪舟脞语》：“唐悅斋仲友字兴正，知台州。朱晦庵为浙东提举，数不相得，至于互申。壽皇问宰执二人曲直。对曰：‘秀才争闲气耳。悅斋眷官妓严蕊奴，晦庵捕送囹圄。提刑岳商卿霖行部疏決，蕊奴乞自便。憲使问去将安归？蕊奴赋《卜算子》。末云：‘住也如何住，去又终须去。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憲笑而释之。”此一记，与谭正璧先生《中国女性文学史》所载，略有出入。

    朱熹和仲友“私怨案”，发生于淳熙九年。其时蕊正值盛年，堪称妙龄。所以其生年，应在南渡之后。严蕊，字幼芳，尝于七夕宴请宾客，有豪士谢士卿，命其即席成词，且以己姓为韵。酒方行，其吟《鹊桥仙》云：“碧桐初出，桂花才吐，池上水花微谢。穿针人在合欢楼，正月露玉盘高泻。蛛忙鹊懒，耕慵织倦，空做古今佳话。人间刚道隔年期，怕天上方才隔夜。”士卿大为钦佩，留居其家逾半年，倾囊赠之而归。

    洪惠英，会稽妓也。有词云：“春梅似雪，刚被雪来相挫折；雪里梅花，无限精神总属他。梅花无语，只有东君来作主；传语东君，来与梅花作主人。”

    聂胜琼，长安妓，李之问与其相爱。临别，作《鹧鸪天》云：“玉惨花愁出凤城，莲花楼下柳青青，尊前一唱《阳关曲》，别个人人第五称。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枕前泪共阶前雨，隔著窗儿滴到明。”《绿窗新话》卷下引《古今词话》：“李公之问仪曹解长安幕，诣京师改秩。都下聂胜琼，名妓也，质性慧黠，公见而喜之。李将行，胜琼送之别，饮于莲花楼，唱一词末句曰：‘无计留君住，奈何无计随君去。’李复留经月，为细君督归甚切，遂别。不旬日，聂作一词以寄之，名《鹧鸪天》。李在中路得之，藏于箧间。抵家为其妻所得，因问之，具以实告。妻喜其评理句清健，遂出妆奁资募。后往京师取归。琼至，即弃冠栉，捐其妆饰，奉承他公之室以主母礼，大和悦焉。”

    郑云娘，乃不知何地人，词妙工丽，人谓之奇巧。有寄张生《西江月》词：“一片冰轮皎洁，十分桂魄婆娑。不施方便是如何，莫道姮嫉妒我？虽则清光可爱，奈缘好事多磨！仗谁传与片云呵，遮取霎时则个。”复有寄张生《兜鞋儿》曲云：“朦胧月影，黯淡花荫。独立等多时，只恐冤家误约，又怕他侧近人知。千回作念，万般思忆，心下暗猜疑。蓦地偷来厮见，抱著郎语颤声低。轻移莲步，暗退罗裳，携手过廊西。已是更阑人静，粉郎恣意怜伊。霎时云雨，半晌欢娱，依旧两分飞。去也回眸告道：待等奴兜上鞋儿。”此一阕尾句，谭正璧先生《中国女性文学史》记云：“情郎且住，待奴兜上鞋儿。”却与《兜鞋儿》词题暗合，其余各处亦有不同。全词录于下：“朦胧月影，黯淡花荫。独立等多时，只怕冤家乖约，又恐他侧畔人知。千回作念，万般思想，心下暗猜疑。蓦地得来厮见，风前语，颤声低。轻移莲步，暗卸罗衣，携手过廊西。正是更阑人静，向粉郎故意矜持。片时云雨，几多欢爱，依旧两分离。报道：情郎且住，待等奴兜上鞋儿。”大意相象，语出稍异，文字略差，堪为各有千秋。

    兹乃生动幽会词，香韵可流，几欲露骨，一时无二。一说该词为“廷平连静女”所作，词名《失调名》。《醉翁谈录》乙集卷一略云：“廷平连静女，私邻居儒生陈颜臣，曾填一词以记。（词如上《失调名》略）后为母觉，禁制稍严。忽一夕，颜伺隙潜往静女之家，静女乃口占一词，名《武陵春》。母闻之，遂捉获，解官囚之。”《武陵春》云：“人道有情须有梦，无梦岂无怀念？夜夜相思直到明。有梦怎生成？伊若忽然来梦里，邻笛又还惊，笛里声声不忍听。浑是断肠声。”

    又有豪放女曰碧桃。虽不擅作词，却善饮。《绿窗新话》卷上载：“少游寓京师，有贵官延饮，出宠姬碧桃侑觞，劝酒倦倦。少游领其意，复举觞劝碧桃。贵官云：碧桃素不善饮。意不欲少游强之。碧桃曰：今日为学士拚了一醉。引巨觞长饮。少游即出席赠《虞美人》词曰：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乱山深处水萦迥。借问一枝如玉为谁开？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阖座悉恨。贵官云：今后永不令此妓出来。满座大笑。”

    《绿窗新话》卷上引《丽情集》：陈敏夫姑且兄任广州参军，其兄素无妻室，专宠一姬，名越娘，美貌能诗。兄在任不禄，敏夫与越娘搬迁还家。归次洪都，越娘吟一联曰：“悠悠江水涨帆渡，叠叠云山缓行。”命敏夫和之。敏夫应声曰：“今夜不知何处宿，清风明月最关情。”微寓相挑之意。越娘见诗，微笑。是夜宿双溪驿，月明如昼，越娘开樽，同敏夫饮，唱酬欢合。问敏夫：“何处睡？”答曰：“廊下图得看月。”各有余情。夜向深，敏夫闻廊下有履声，乃潜起看，见越娘摇手令低声，迎进相抱曰：“今被君诗句惹动春心。”遂就寝。越娘乃吟词《西江月》云：“一自东君去后，几多恩爱暌离。频凝泪眼望乡。客路迢迢千里。顾我风情不薄，与君驿邸相随。参军虽死不须悲。幸有连枝同气。”

    马琼琼，南宋初营妓。朱端朝与之情密，其亦倾心求之。端朝“凡百费用”，皆由其供给。“及第，为南昌尉。”乃为琼琼脱籍携归，于家中辟东西两阁，东居正室，西居琼琼。端朝单身赴任，临行即约道：“此去书信来往，两阁混同一缄，复书亦然。”半年后，只得东阁书，复书西阁亦不得见。琼乃密遣仆持缄往南昌，端朝开函无一字，惟见雪梅扇面兼附词云：“雪梅妒色，雪把梅花相抑勒；梅性温柔，雪压梅花怎点头？芳心欲诉，全仗东风来作主；传语东君，早与梅花作主人！”端朝忙弃官回家，置酒会二阁。东阁云：“君且判断雪梅是非安在？”端朝作《浣溪纱》云：“梅正开时雪正狂，两般幽韵孰优长，且宜持酒细端详。梅比雪花输一出，雪如梅蕊少些香，花公非是不思量！”此后二阁和好如初。

    陆放翁自署携一妓归，蓄之别室，约数日一往。后偶病遂疏，妓疑其有新欢。陆游作词自解，妓亦复作词答之云：“说盟，说誓，说意，动便春愁满纸。多应念得《脱空经》，是那位先生教底？不茶，不饭，不言，不语，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曾闲，又那得工夫咒你？”

    赵才卿，成都官妓，性慧聪能词。值帅府作食送都钤帅，令其作词应命。其作《燕归梁》云：“细柳营有亚夫，华宴簇名姝。雅歌长许佐投壶，无一日不欢娱。汉王拓境思名将，捧飞檄，欲登途。从前密约悉成虚，空剩得泪如珠。”另有一蜀妓，作送别词《市桥柳》云：“欲寄意浑无所有，折尽市桥官柳。看君着上春衫，又相将放船楚江口。后会不知何日又？是男儿休要镇长相守！苟富贵，勿相忘；若相忘，有如此酒。”嘉定年间，有平江妓作送太守词云：“春色原无主，荷东风着意看承，等闲分付。多少无情风雨，又那更蝶欺蜂妒！算燕雀眼前无数。纵使帘拢能爱护，到于今已是成迟暮。芳草碧，遮归路。看看做到难言处，怕仙郎轻飏旌旗，易歌襦裤。月满西楼弦索静，云蔽昆城阆府。便恁地一帆轻举？独倚阑干愁拍碎，惨玉容泪眼如经雨。去与住，两难诉。”

    《花草粹编》云：“成都尹温仪，本良家女，失身妓籍。蔡相帅成都，尹告蔡，请除乐籍。蔡曰：‘若能于樽前成小阕，便可除免。’”其乃乞词调，蔡答以《西江月》，又乞严韵，蔡曰：“汝排行十九，可用九字。”其应声成词云：“韩愈文章盖世，谢安才调风流；良辰开厌在西楼，敢劝一卮芳酒。记得南宫高遇，弟兄争占鳌头：金炉玉殿瑞烟浮，名在甲科第九。”同词尚载于《复斋漫录》中，不过云为姑苏妓苏琼事。苏琼，行第九，蔡道过苏州，太守召之侍饮。蔡闻其能词，因命即席而咏。词同且地异，必为一事两传，或两事合一。唯《宫闺小名录》亦载“尹温仪成都妓”，则似以前者为确。

    乐宛（一作苑），杭妓，与施酒监善。施尝赠以《卜算子》，宛答云：“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泪滴千千万万行，使我愁断肠。要见无由见，见了终难判。若是前生未有缘，重结来生愿。”

    僧儿，广汉营妓，秀外慧中，善填词。有姓戴者，失其名，两作汉守，甚爱之。后来，戴得请玉局之司以归，僧儿乃作《满庭芳》云：“团菊苞金，丛兰减翠，画成秋暮风烟。使君归去，千里倍潸然。两度朱幡雁水，全胜得陶侃当年。如何见一时盛事，都在送行篇。愁烦梳洗濑，寻思陪宴，把月湖边。有多少，风流往事萦牵。闻道霓旌羽驾，看看是玉局神仙。应相许，冲云破雾，一到洞中天。”

�� 楚娘，建昌妓，以资学自负，有《咏桂花》诗云：“丹桂迎风蓓蕾开，摘来斜插竟相偎。清香不与群芳并，仙种原从月里来。”自负颇不浅。三山林茂叔官建昌，和其相投意得，因携回家中。林妻李氏不能容，楚娘题《生查子》于壁间云：“去年梅雪天，千里人归远。今岁雪梅天，千里人追怨。铁石作心肠，铁石刚犹软。江海比君恩，江海深犹浅。”李氏见之，乃曰：“人非草木，胡不能容？”

    吴女盈盈。年十六，善歌舞，尤工弹筝，明人王世贞《艳异编》云：“容色甚冶，词翰情思，翘翘出群。少年子争登其门，不惜金帛。盈遴选佳偶，乃许一笑。府守田龙召使侍宴，山预其列，相得于樽俎之间，从之忻处累月。山告归，盈垂泣悲啼，不能自止。明年，寄《伤春曲》示山，其词云：‘芳菲时节，花压枝折。蜂蝶撩乱，栏槛光发，一旦碎花魂，葬花骨，蜂兮蝶兮何不来，空使雕栏对寒月。’山作长歌答之云：‘……阿盈阿盈听我语，劝君休向阳台住。一生已有楚王怜，宋玉多才谁解赋。洛阳无限青楼女，袖掩红牙金凤缕。春衫粉面谁家郎、只把黄金买歌舞。就中薄幸五陵儿，一日怜新弃如土。云零雨落正堪悲，空人他人梦来去。……’时方初夏，山以病不克赴其约。秋中又如山东，盈已死。王通判谓山曰：子去后，盈若平居醉卧，梦红裳美人手执一纸书。告曰：玉女命汝掌文犊。及觉，泣以白母云：予不复久居人间矣。他日可访我于东山。遂呜咽流涕，其夕即卒。王命山作句吊之。山立赋三章，其一云：‘烛花红死睡初醒，一枕孤清病客情。海上有山同大梦，人间无路可长生。乾坤眼阔成新恨，风月人归似旧情。汉殿香消春寂寂，夕阳无语下西城。’其二云：‘弦绝秦筝镜掩尘，细腰休舞风凰茵。一技浓艳埋香上，万颗珍珠滴绣中。行雨不归魂梦断，落花难伴绮罗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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