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艳拍案史说：明代春宫题材小说《金瓶梅》、《肉蒲团》等禁书与春宫画 文/流氓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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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氓艳拍案史说：明代春宫题材小说《金瓶梅》、《肉蒲团》等禁书与春宫画
文/流氓艳
明代是一个充满了矛盾的社会，一方面通过理、道两学之贞节观，对女子施以严酷的性压迫及性禁锢；另一方面则通过其反作用力，又使之人心不古，“淫风大炽”。民间对性之兴趣，似乎比任何时候都大。女子贞洁成为十足的崇尚，不论事出何因，寡妇改嫁都会招致冷眼，离婚也是女子的耻辱。男子普遍对道、佛二教感兴趣；女子则近乎偏爱佛教。充分一例是：“男子在生活中若遇问题，宁愿请道士帮助（比如起基、动土、看风水、为婚、丧嫁、择定吉日、房中术等）；尼姑由于其性别原因，可以随意出入女子闺阁，成为女眷最喜欢的指导者（比若家庭仪式、求使生病子女复原、使不孕者生子、处理妇科隐疾等）。”高罗佩上述引论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当时的社会状况。当然其所指的尼姑，也包括道姑。本文亦曾提及尼道两姑，入闺房送蝽药隐书、暗施（教）淫技、同性恋等诸事。
道教房中术相关著述，《玄女经》、《素女经》、《洞玄子》、《子都经》、《天门子经》、《抱朴子内篇》及《养性延命录•御女损益篇》（作者，陶弘景）等，在经过明代丰富，又有了极大的发展与拓宽，其中尤以《某氏家训》、《素女妙论》、《既济真经》、《修真演义》为代表。高罗佩《中国古代房内考》对此多有引用，可参看之。《某氏家训》仅有残本留世，即写于公元1550年。《素女妙论》有两种版本存在，一种为带春宫图之雕版，见于文禄年间（公元1592—1596），此本小题作《人间乐事》和《黄素妙论》（日本改编本，参见于涩井清《元录古版画聚英》卷二，东京，1928年）；另一种见于中国原本手抄本，录于约1880年（此本凡42页，每页10行，行21字）。该书乃由《素女经》、《洞玄子》一类片断组成，经改写而连缀成篇，很多地方加入了编者的观点。《既济真经》，目前亦藏于日本，用雕版印刷，同一本书还印有《修真演义》，可能是由《玄女战经》片断组成，其间夹杂有兵法内容。并收有署名邓希贤序，系穿凿乃成，文曰：“汉元封三年，巫咸进《修真演义》于武帝，帝不能用，惜哉。书传后世，微谙其术者，亦得肢体强健，益寿延年，施之种子，聪明易养。然有当弃有当忌，先知次第行动。余演其义，为二十章，分功定序，因序定功……”云云。其所意会者，与当时流传他书并陈，后被明季小说融汇，遂出现了劝世讽俗为主之名著《金瓶梅》及其他作品，如《怡情阵》、《隔帘花影》及宣淫之作《肉蒲团》等。要想充分了解明代女子闺房脂粉文化，就不能不提及和研究当时小说之走向。
《金瓶梅》传为兰陵笑笑生所作，书前欣欣子序亦持此说。关于本书确切作者，说法不一，明代即有“嘉靖大名士”与“兰陵笑笑生”之争。清人宋起凤认为，“嘉靖大名士”即王世贞。近来研究者又列举，李笠翁、薛应旂、赵南星、李开先、汤显祖、贾三近、屠隆等人。其存世版本也甚多，大致可分为三类：一为词话本，二为崇祯本，三为张竹坡评本。词话本，书题“新刻金瓶梅词话”，卷首有欣欣子序，甘公跋，万历四十五年东吴弄珠客序，无图。崇祯本，书题“新刻绣像金瓶梅”，书前或仅有东吴弄珠客序，或又多甘公跋，均无欣欣子序，有图。张竹坡评本，书题“皋堂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首有谢颐序，题有“彭城张竹坡批评”，书前有“凡例”、“非淫书论”、“寓意说”、“竹坡闲话”、“杂录小引”、“读法”和“趣谈”等。有的本子题为“李笠翁先生著”（转引于李梦生《中国禁毁小说百话》，笔者已作修删）。鲁迅先生《中国小说史略》称：
“当神魔小说盛行时，记人事者亦突起，其取材犹宋市人小说之‘银字儿’，大率为离合悲欢及发迹变态之事，间杂因果报应，而不堪言灵怪，又缘描摹世态，见其炎凉，故或亦谓之‘世情书’也。诸‘世情书’中，《金瓶梅》最有名。初惟钞本流传，袁宏道见数卷，即以赔《水浒传》为‘外典’（《觞政》），故声誉顿盛；世又益以《西游记》，称三大奇书。万历庚戌（一六一○），吴中始有刻本。……全书假《水浒传》之西门庆为线索，谓庆号四泉，清河人，‘不甚读书，终日闲游浪荡’，有一妻三妾，又交‘帮闲抹嘴不守本分的人’，结为十弟兄，复悦潘金莲，鸠其夫武大，纳以为妾，武松来报仇，寻之不获，误杀李外傅，刺配孟州。而西门庆故无恙，于是日益放恣，通金莲婢春梅，复私李瓶儿，亦纳为妾，‘又得两三场横财，家道营盛’。已而李瓶儿生子；庆则因贿赂蔡京得金吾卫副千户，乃愈肆，求药纵欲受赇枉法无不为。然金莲妒李有子，屡设计使受惊，子终以瘈疭死；李痛子亦亡。潘则力媚西门庆，庆一夕饮药逾量，亦暴死。金莲春梅复通庆婿陈敬济，事发被斥卖，金莲遂出居王婆家待嫁，而武松适遇赦归，因见杀；春梅则卖为周守备，有宠，又生子，竟册为夫人。会孙雪娥以遇拐复获发官卖，春梅憾其尝‘唆打陈敬济’，则买而折辱之，旋卖于酒家为娼；又称敬济为弟，罗致府中，仍与通。已而守备征宋江有功，擢济南兵马制置，敬济亦列名军门，升为参谋。后金人入寇，守备阵亡，春梅夙通其前妻之子，因亦以淫纵暴卒。比金兵将至清河，庆妻携其遗腹子孝哥欲奔济南，途遇普净和尚，引至永福寺，以因果现梦化之，孝哥遂出家，法名明悟。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凡所形容，或条畅，或曲折，或刻露而尽相，或幽伏而含讥，或一时并写两面，使之相形。变幻之情，随在显见，同时说部，无以之上，故世以为非王世贞不能作。至谓此书之作，专以写市井间淫夫荡妇，则与本文殊不符，缘西门庆故称世家，为缙绅，不惟交通权贵，即士类亦与周旋，著此一家，即骂尽诸色，盖非独描摹下流言行，加以笔伐而已。”
至于其中寓意，明人谢肇浙《小草斋文集》云：“朝野之政务，官私之晋接，闺闼之媟语，市里之猥谈，与夫势交利合之态，心输背笑之局，桑中濮上之期，尊罍枕席之语，驵侩之机械意智，粉黛之自媚争妍，狎客之从臾逢迎，奴佶之稽唇淬语，穷极境象，诫意快心。譬之范公抟泥，妍虽老少，人鬼万殊，不徒肖其貌，且并神传之。信稗官之上乘，炉锤之妙手也。”刘廷玑《在园杂志》亦云：“若深切人情世务，无如《金瓶梅》，真称奇书。欲要止淫，以淫说法；欲要破迷，引迷入悟。其中家常日用，应酬世务，奸诈贪狡，诸恶皆作，果报昭然。而文心细如牛毛茧丝。凡写一人，始终口吻酷肖到底，掩卷读之，但道数语，便能默会为何人。”故《竹坡闲话》云：“《金瓶》我又何以批之也哉？我喜其文之洋洋一百回，而千针万线同出一丝，又千曲万折不露一线，闲窗独坐，读史读诸家文，少暇偶一观之曰：如此妙文，不为之递出金针，不几辜负作者千秋苦心哉！”因言之：“凡人谓《金瓶》是淫书者，想必伊止知看其淫处也。”其《读法》又云：“看其前半部只做金瓶，后半部只做春梅；前半人家的金瓶，被他千方百计弄来，后半自己的梅花，却轻轻的被人夺去。”并简述曰：“西门是混帐恶人，吴月娘是奸险好人，玉楼是乖人，金莲不是人，瓶儿是痴人，春梅是狂人，敬济是浮浪小人，娇儿是死人，雪娥是蠢人，宋蕙莲是不识高低的人，如意儿是顶缺之人。若王六儿与林太太等，直与李桂姐辈一流，总是不得叫做人。而伯爵、希大辈皆是没良心的人。兼之蔡太师、蔡状元、宋御史皆是枉为人也。”其实竹坡所语，过于苛刻。今人对潘金莲、瓶儿、春梅等评价，较为客观、公允与中肯，多寄以同情之态度。
当时社会有闲阶层，多承风导流，夜以继日，妓女、小唱、优伶、赌博、酗酒，成为日常生活，笙歌软舞，穷极奢华。贫民百姓，家有女则为幸事，攀贵援富，献身豪门，比之嫁于穷汉而甚殷。兹势一开，类同宋季养女而富家，此一习俗，仰或为求杖靡绮，逐利填衢。至倒囊于不计，毫厘动心；见恩望义，辄习浮薄。以至养女、鄙妇、姬妾、侍婢充市，淫巧恣肆，异于服食，华侈相高，拟于仕宦。粉黛艳色，窃铁攘鸡；缨帽湘鞋，互尚荒逸。欢宴放饮为豁达，珍味捉色为盛礼。纱裙细绔，酒庐茶肆，异调新声；娇影红袖，浸淫闺阁，率为成风。今摘《金瓶梅》时曲艳词于下，词云：“锦帐鸳鸯，绣衾鸾凤。一种风流千种态：看香肌双莹，玉箫暗品，鹦舌偷尝。屏掩犹斜香冷，回娇眼，盼檀郎。道千金一刻须怜惜，早漏催银箭，星沉网户，月转回廊。”
在此种大环境中，恶人当道自不为过，遂霸占譬如潘金莲、瓶儿、春梅等妙绝艳女为玩偶，而视春草孳生蔓植，妇道不念，复蹈乱径。此亦谓有彼自有此，于私心盈仍，争宠得利，吃醋相祸。直若《金瓶梅》一恨女所言：“即不是图色欲，便欲起谋心，将钱肥己。”潘金莲亦是坐者同情对象，既恨复怜，爱则痛陈，尽写其与西门诸男女，勾心斗角事，而或以色报复，弑夫杀仇；或索性破罐破摔，奸婿掠财，虽身败犹荣，亦当为一奇女子。瓶儿堪为其中争斗之牺牲品，论心计她不如潘氏，论狠劲其不如春梅。“吴月娘奸险好人，玉楼是乖人，瓶儿是痴人，春梅是狂人”，雪娥性愚，宋蕙莲不识高低，诸女皆是明代盛宴之众肖像，命运遭际尽管各有不同，然却反映了当时女子生活普遍之状况。《金瓶梅》入骨三分，描画当时社会僵而不死，荒淫奢靡之境地，异出旁观，剑走偏锋，直言痛恨淋漓之现实，毫无忌惮指出中国社会之弊病。将最荒唐堕落畸形罪恶龌龊不堪之一面，展示给观众，洗涤弗恋，彻底荡尽。
《隔帘花影》系《金瓶梅》后传，成书于清顺治十七年，传为丁耀亢所著。书叙靖康时，金兵南下至山东，吴月娘抱孝哥避难永福寺，梦阴司发放西门庆、潘金莲等人。及兵退，与玳安居乔大户庄。来安与张小桥放火烧庄，劫月娘细软，月娘投观音庵姑子处。薛姑子做道场，窝藏淫僧，被月娘婢小玉窥见。月娘乃避祸迁城中，与玳安开粮铺以度日。西门庆既死，于阴间遭花子虚、武大郎厮打，复经审判，受刑凿二目，令投生东京沈越家，生而盲。潘金莲在阴司与春梅相会，后投生黎指挥家为女。春梅投生孔千户家为女；李瓶儿托生袁指挥家为女。张小桥思谋独吞金银，杀来安，事发，吴典史将其逮捕。蒋竹山又怂恿吴典史来捕月娘，诬其与玳安有奸，关狱中。县中生员不忿，联名告典史贪赃枉法，上司逮吴入狱死。应伯爵将月娘房产变卖，将其保出，并私吞其财。
西门庆转世为金哥，与李瓶儿托生之常姐家为邻，常姐常至其家玩。两家与李师师宅相近。道君帝至师师家，见常姐悦之，师师嫉妒，设计将常姐骗入籍户。沈家时因朝廷征银贡献金朝而破家，金哥沦为乞丐。黎、孔两家为世交，故金莲托生为金桂后，与春梅托生梅玉从小相好，兹此黎、孔两家均外调，遂分手。金兵入东京，陷清河，月娘带小玉、玳安、孝哥逃难，中途失散。应伯爵将孝哥卖入寺中为僧，法名了空。月娘与小玉遇秋菊，被翟云峰收留，后又流淮安，与孟玉楼同居。金哥行乞至清河，被玳安收留。常姐改名银瓶，嫁翟员外，又与郑玉卿通，事败。二人逃至扬州。郑玉卿将常姐卖与盐商苗青，常姐自尽。蒋竹山等被金将掳，因擅医，被授官，往扬州招抚盐商，约苗青起事。金桂及梅玉父均死，随母至汴京，二人同居，宛如夫妇。梅玉后嫁金二公子为妾，受尽折磨，出嫁为尼；金桂嫁刘瘸子，因思淫招病，变为石女，亦出家。应伯爵乱后归清河，失明为丐，疮发而死。西门庆二次转世，名庆哥，被阉做太监。月娘与孟玉楼在淮安守寡，玳安携了空至淮，历尽艰辛，找到月娘回东京，西门庆托梦，掘得沈家窖金，回清河重整家业，各人均享高寿。（本页上下两图为“明清春宫图”）
《续金瓶梅》对女子市井、闺阁生活之描写，继承了《金瓶梅》之传统。另有甚多其独到处，比如反映社会面更宽，颠沛流离，离家遭际，百折千苦，同途殊归，向无充裕。惊此一乱，国破人非，跨越地域之广，亦超出前者体例、凡示及范围。形式、构思与情节，则更像后来美国之小说《飘》（亦译作《乱世佳人》）。虽言北宋南渡，望影索魂，然实写明末清侵，乱世之状。满人入关，祸难两得，“人皆以经乱之心度之”，“应景作势，及时行乐，炫情于色”，尤以南明夜泊秦淮为最。苟且偷安，放浪形骸。情致与性娱，兼而有之。
该书另一特色，乃为写女子同性恋甚多。如“金桂”与“玉梅”，二女自小相亲且密，再会合后，因见女尼演淫法，复睹其母与人相淫，遂扼制不住，权把对方视男子泄欲。二人无固定角色，轮流充当男女。尤不同处为，二人对异性均无心理排斥及厌恶。比若金桂多次见男子而动心，玉梅闻有人要讨己做妾，非但一百个肯，倒过来说服母亲。古代女性同性恋者有两类：一为双性恋，一为单性恋。运用手法无怪于按摩、拿捏、揉搓、擦淫及手淫，或借用辅助性工具等方式。除此之外，则是男女之爱等等，与明清两季其他隐书类同，这里就不过多赘言了。和《金瓶梅》一样，此书并非以淫书自居，亦是借淫而求明世。《隔帘花影》（四十八回），乃真本《续金瓶梅》之删节本，四桥居士云：“所以继正续两遍而作也。”经此一改，内容则更显紧凑，然淫秽情节及思想性亦大为削弱，不复有原书旧貌。（且看明清两朝部分春宫图，大致可分为：仰慕、依偎、求欢、探怀、偷情、逸趣、合卺等几类。）
《肉蒲团》四卷二十回，存世有旧刊本，台湾天一出版社曾据以影印。目录及正文前均题“《肉蒲团》一名《觉后禅》”，署“情痴反正道人编次，情死还魂社友批评”。又有醉月轩刊本、日本永宝乙酉（1705）刊本、明治刊本、及光绪间石印本等。后刊别本分题为：《耶蒲缘》、《野叟奇语钟情录》、《循环报》、《巧奇缘》等。系一书多名，或为书不断遭禁，书贾为逃避禁毁所致。作者真实姓名不详。刘廷讥《在园杂志》称：“李笠翁渔，一代词客也，著述甚夥，有传奇十种，《闲情偶记》、《无声戏》、《肉蒲团》各书，造意创词，皆极尖新。但史家对《肉蒲团》系李渔所撰，持沈疑态度。书成于明末清初，则不成问题。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称：“然《金瓶梅》作者能文，故虽间杂猥词，而其他佳处自在，至于末流，则著意所写，专在性JIAO，又越常情，如有狂疾，惟《肉蒲团》意想颇似李渔，较为出类而已。”高罗佩《中国古代房内考》，对此书作如是评价：“《肉蒲团》详细描写了一位读书人未央生与六位女子相好的故事。教主人公从事风流艳史者，是位名唤赛昆仑的窃贼。由于其干此行，常匿身于他人闺阁卧室之中，故而对各种性知识，无一不晓。未央生照其传授去做，通过各类体验，进而丰富了自己的经历。故此书不仅涉及中国所有性习俗，且不厌其烦描述得相当详尽。《肉蒲团》显示了作者李渔，对心理现象独特的洞察力，亦从另一侧面，反映了那个时代男女之间有趣的暧昧关系。后来，未央生出家当了和尚，寺院主持对他解释说，他的一切放荡行为，都是他达到觉悟的必经之路。他通过肉蒲团得到了解脱。”在中国学者眼中，西方汉学家窥到的仅是皮毛而已。他们不懂得诗意的恋情与乱性的区分，道德在他们那里只是试金石，而或在其中，淫欲包含着恶果与觉悟的失贞。且看中国学者对故事概况的描述，李梦生《中国禁毁小说百话》云：（右图乃绣像小说《金瓶梅》——“春宫画”）
“书叙元朝致和年间，括苍山头陀正一，号孤峰长老，修行得道。一日有书生未央生来拜。未央生生得容貌出众，善得女子欢心。孤峰长老劝其出家，未央生云要实现“做世间第一才子，娶天下第一佳人”的心愿，后方出家。长老赠予偈语：“请抛皮布袋，去坐肉蒲团。须及生时悔，休嗟已盖棺。”约定日后从肉蒲团参悟后，再来相见。未央生归后，遍览美女，得娶铁扉道人之女玉香。铁扉道人性情古板孤介，玉香生得如花似玉，但受其父教育，不晓男女风情，未央生以春宫画开导她，夫妇鱼水融乐。未央生不堪铁扉道人的拘管，借游学为名，出外访美。走多日，遇侠盗赛昆仑，二人结为兄弟。赛昆仑答应为他访美。未央生搬入张仙庙，以便窥探女人，并备一册，专记美女年龄容貌及住址，分为三等，加以批评。后果见三美女。赛昆仑知其阳具短小，明告其绝了偷情之心。未央生十分伤心，正逢有道人能改造阳具，未央生求之，变微阳为巨阳，遂与艳芳私通。权老实慑于赛昆仑权势，只得将艳芳卖于未央生。不久，艳芳有孕，未央生翻检旧日所记图册，知紧邻有一美妇香云。香云当日在张仙庙见未央生后亦有意，未央生凿壁与香云相会，又接连勾引香云表妹瑞珠、瑞玉及香云姑妈花晨，三女皆册中列为上等的。于是一男四女，日饮酒谈谑，连床大战。权老实卖妻后，打听到未央生原有妻室，遂去未央生家乡，伺机报复。正巧铁扉道人招佃户，权老实应召入其家，深得铁扉道人欢心，妻以丫鬟如意。权老实勾引玉香成奸，不久玉香有孕，权老实带玉香与如意逃走。途中玉香胎堕，至京，权老实将二人卖与顾仙娘所开妓院为娼，遂出家为僧。玉香得顾仙娘传授房术，艳名大盛。瑞珠、瑞玉的丈夫在京读书，与玉香往来频繁。艳芳及期产下二女，未央生因被色淘空，不能使艳芳满意。瑞珠、瑞玉的丈夫回家，向妻子述说玉香床第之术，二人转述未央生。未央生不知是自己妻子，决定先回家探亲，后赴京访玉香。至家，铁扉道人诡言玉香已死，未央生遂入京至顾仙娘妓院，夫妻相见，玉香羞愧自杀。如意道出原委，未央生顿悟前非，入括苍山，拜孤峰长老为师，割势明志，与权老实共同忏悔。不久，赛昆仑至，告未央生艳芳所生二女已死，艳芳与和尚偷情，被自己杀死。三人同修，皆成正果。”
《肉蒲团》乃中国色情小说有数几部代表作之一，其以描写人性世态趋向为主，但亦真实反映了当时社会生活之状况。尤以深入触及男女对性知认识，提出了道学家所未敢提出之见解。正若西方资本主义萌芽期有《十日谈》，中国资本主义萌芽期亦有《金瓶梅》《肉蒲团》等。此为社会进步之象征，也为人性解放之先兆。文明的曙光，照亮人类，必先以照亮人性为标志。如是则类出譬若《绣榻野史》、《株林野史》、《昭阳趣史》云云，至于其他，仰或有《痴婆子传》、《如意君传》、《僧尼孽海》、《灯草和尚》、《两肉缘》等等。明清两季，小说著述既多，难免泥沙俱下，鱼龙杂陈，可资谈论激赏者，绝非如上三部，如《玉娇李》、《玉娇梨》（此二书只是名字相像而已，内容绝不雷同）、《好逑传》、《平山冷燕》、《铁花仙史》种种，堪为花样繁多，形形色色，莫衷一是。而此时以表现女子审美情趣、闺阁闲雅小品为特点的，则以明清相交学者冒襄《影梅庵忆语》、李笠翁《闲情偶记》等为代表。其以散文形式，充分赏析评介了女性服饰、化妆、修养、气质、逸情等方面内容，具有颇高的美学价值与神奇魅力，更是异彩纷呈。如下为明清时期流行春宫题材小说总目（按：仅限笔者索引征集，含清末民初部分）：
《伴花眠》、《碧玉楼》、《别有香》、《痴娇丽》、《春又春》、《捣玉台》、《灯月缘》、《风流媚》、《风流悟》、《风月鉴》《风月梦》、《姑妄言》、《花月痕》、《绘芳录》、《惊梦啼》、《九尾龟》、《空空幻》、《两肉缘》、《寐春卷》、《闹花丛》、《青楼梦》、《肉蒲团》、《桃花影》、《梧桐影》、《武曌传》、《绣屏缘》、《一片情》、《鱼水谐》、《玉楼春》、《鸳鸯阵》、《载花船》、《枕瑶钗》、《醉春风》、《怡情阵》、《痴婆子传》、《春闺秘史》、《春染绣塌》、《灯草和尚》、《风流和尚》、《海陵佚史》、《欢喜冤家》、《浪史奇观》、《龙阳逸史》、《品花宝鉴》、《秦朝野史》、《如意君传》、《僧尼孽海》、《桃红香暖》、《桃花鼓词》、《桃花艳史》、《巫山蓝桥》、《巫山艳史》、《武宗逸史》、《夏商野史》、《修真演义》、《绣榻野史》、《续金瓶梅》、《妖狐艳史》、《宜春香质》、《云影花阴》、《昭阳趣史》、《脂浪斗春》、《周朝秘史》、《株林野史》、《海上尘天影》、《海上花列传》、《汉杂事秘辛》、《花神三妙传》、《玉闺红全传》、《贵妃艳史演义》、《汉代宫廷艳史》、《西施艳史演义》、《昭君艳史演义》、《貂蝉艳史演义》、《洪宪宫闱艳史》等。
从明清春宫图谱看，除上述外，与其相关的文集有：《唐宫秘史》、《紫闺秘术》、《兰房要旨》等（如图）。《紫闺秘术》（含《兰房要旨》），杏溪浣香主人(明)编，据此书序称：“现为唯一抄本，曾被誉为‘天下第一奇书’。讲究男女双修，秘戏术多源自黄老之道，又承历代道家之说。”传言作者尝见《玄女经》、《洞玄子》、《素女经》等书，又学佛家密宗双修之法，乃顿悟此道。男女性事，遂彻觉于养生之中。《兰房要旨》为其次编，细数闺帏诸式，凡数十例，皆为异术，常人不多见。故而自明朝起，文士学者，皆以此书为蓝本，载于闺中赏玩之。《情惊宝鉴》，乃为性经类小说之一，其他则如《金瓶梅》、《肉蒲团》、《绣榻野史》、《株林野史》等绣像插图本，亦对明清春宫画有影响。
关于空空子之书，我们无法了解到更详尽的资料。然编者先起名曰《锦春图》，后又改《鸳鸯秘谱》。重要是提到三种春宫手卷及题目，云其出自赵孟頫、唐寅、仇英之手。看来“而使生我之门，为死我之门”之比喻，在当时相当流行。《金瓶梅》序言中亦有此说。
春宫各式，交合之状，曲同亦非，计以绸缪，姿态迥异。少则二十四、三十六，多则六十二、七十八。《玄女经》云“九法、三十异、十动、五征”；《洞玄子》称“六势、九状、三十式、八益、七损等”。古人奇巧共谋，花样翻新，每有所创，此于《金瓶梅》《肉蒲团》两书，均有所现，本节恕不再述。
高罗佩称，唐氏（唐伯虎）编有《僧尼孽海》一书，中有插图及敷衍诗词，文笔甚妙，亦雅且工。云其以情人为模特，极尽恭致，图绘颇周，惟妙惟肖，几可以观察独到而论。然已佚，其所见者，亦或为日本私藏仿印本。仇英与弟子所画春宫图，范本最广，普通模特，已远不能满足其苛求之需。遂以合适手段，寻以名媛，或官宦之家少女婢妾名优。睹之画之，复以计酬为报。当然，这一切均颇隐秘，甚而连其家人亦未可知。
我们前文提到，唐寅与仇十洲，乃明代春宫画之代表人物。从总体上看，唐之艺术水平，犹大于仇，这亦是不争之事实。唐寅(公元1470—1523)，字伯虎，一字子畏，号六如居士、桃花庵主、逃禅仙史等，苏州吴县人。出身于商人之家，尝居吴趋坊。伯虎所作一般仕女，至今传世者有：《孟宫蜀妓图》、《班姬团扇图》、《嫦娥奔月图》等。其大幅绢本秘戏图，至今已不多见。清人题唐寅春宫画云:“鸡头(乳FANG)嫩如何？莲船(三寸金莲)仅盈握；鸳鸯不足羡，深闺乐正多。”又复云：“清风明月无从觅，且探桃源洞底春。”唐寅小幅春宫图，作品传世者，有《小姑窥春图》，今藏于日本。画幅左隅，有一对男女隐约在帐，作云雨之欢，门外有一少女在偷窥，并手伸进裙子当中。清季画家仿唐寅画意，作《隔墙有耳》，观之亦可知唐画之梗概。因《小姑窥春图》含意蕴藉，落笔精妙，多有风流雅士，题词于其上。如清初陈其年《菩萨蛮》词云：“桃笙小拥楼东玉，红蕤浓染春鬓绿。宝帐缜垂垂，珊瑚钩响时。花荫摇屈戍，小妹潜偷窥，故意绣屏中，瞬他银烛红。”伯虎另有《风流绝畅图》一套，共二十四幅，甚为有名。万历三十四年，徽派刻工黄一明，尝据此摹刻为版画，并行于世。高罗佩《中国房内考》及《秘戏图考》，曾对兹有详细评价。
明人茅玉《闺情》诗曰：“宛转花荫解绣襦，柔情一片未能无，小姑渐长应防觉，潜劝郎收素女图。”《素女经》之类书籍，在明代已有插图本。如《素女》“九势”、《洞玄子》“三十法”，均附图画说明。此谓“女儿图”、“枕边书”、“嫁妆画”，风靡一时，后世民间，多有流传。日本书院及博物馆中，亦有收藏。清宫内苑今藏者，或流失海外，或转于个人。台湾故宫博物院及部分图书馆，有零散收集者，亦为弥足珍贵，斯不轻而视人。《鸳鸯秘谱》及其他图册之春宫画，所见之少之又少，笔者从若干途径，或有贻误可寻者，亦不过一二。其余三五，或有清人所绘，临摹明人亦未可知，皆委婉含蓄之作，兹附于后。
这些古代春宫画，对男女人物姿态、神情、心理刻画，大都细致入微。然有些作品格调不高，却属有目共睹之事实。从春宫画载体上看，不仅限于纸本和绢本，一些瓷器、竹器乃至鼻烟壶、鞋子、匣子、钱币（春钱，又称堂子钱）、铜镜等日常用品，亦均有所载（见下图）。对于古代春宫图，不能一概而论之为淫秽品。其在中国古代，所起的性启蒙及性教育，还是可资我们借鉴的。另外，它对我们充分了解和认识古代性风俗、明清两季闺房家具、环境、用品、布置和陈设、女子化妆、服饰装扮、男女趣好、性情喜好、床帷黼帐门窗变化、琴棋书画式样，均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作为中国女子闺房脂粉文化的一部分，必须纳入我们的视野。这也是我们毋须置疑的事实，不能以回避或推托，使它们蒙尘，并因此而丧失理性的研究和对人类的思考。
仇十洲喜绘着衣恋人，亦画裸体相交男女。明《春宫卷》指明，其有一套《十荣》作品（即十种不同性JIAO姿态），然惜乎此画不存。明代风气所及，闺门大家亦善画春图。当时杨柳青一带，贫家女每遇新春，尝以春画陈市，名曰女儿春。明末春画，兴于京津，盛于江南，目前可资查对的有：《胜蓬莱》、《风流艳畅图》、《鸳鸯秘谱》、《繁华丽锦图》、《江南销夏图》等。其中《风流艳畅图》影响最大，远及海外，据说为唐寅所绘。《江南销夏图》，被认为乃明代最晚作品，人体姿态，准确细腻，对环境描绘，颇具匠心。高罗佩《中国古代房内考》载：“明代春宫图，常装裱成横幅手卷，或作旋风装折叠册页。此种手卷，高约10寸，长10至20尺，画纸通常不超过8寸见方。约作24至36幅/套，每套幅数，各具典故，并于每幅后面，衬以艳诗纸页或绢页。手卷以绫子镶边，古锦护首，最后以玉或象牙雕成的别子别紧；册页以木夹板或外裱古锦硬纸板加封，装帧十分考究。”清代春画，以改琦最为有名。改琦，字伯蕴，一字香白，号七芗，别号玉壶外史、玉壶山人。清松江府华亭县人。擅画人物佛像，及山水花草、兰竹小品。其春宫画多工笔，蕴藉含蓄，雅而不俗。
李渔出身书香门第，受过良好教育。本应走仕途一路，然初试未免后，遂罢。忽而扑身于群芳谱之中，以为名优写曲本做业。漂游半世，终老一生，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与贤达文士交际颇广。乍富还穷，自组戏班，甚而潦倒落魄之时，以买伶求生。其自称为“好色”之徒，洞察女子心境若视团花。妓者当以李郎至而求教，梨园春风，寻章摘句，得蜀望陇者浑若隔世。非是迎煦奉鸾，而是痴迷于其戏剧与诗画。故而投怀送抱，兹属佳偶；引旧逢新，遂得栖所。其一生与众多女演员、乐师、歌伎、名媛、倡优保持着关系，在性生活较为开放的晚明和清初，此类文人颇多，但成就卓著者，惟李渔一人。李渔妻妾众多，常以“妾不专房，妻不妒”自诩。其颇为自负称：“若稗官野史，则有微长，不效美妇一颦，不拈名流一唾，当世耳目为我一新。使数十年来无一湖上笠翁，不知为世人减几许谈锋，增多少瞌睡！”（《与陈学山少宰》，《笠翁文集》卷三)。其《十二楼》包括十二篇小说，每篇写一楼，且以楼名标题，故名。费隐公“弭酸止醋之方”，道夫子治家疗妒经验。还尝以画春宫图自乐，其自言“稻米饭香，令人垂啖，木槿开花，早晚凋谢，人生短促，优游自取，画之成趣，兹为所娱。”《肉蒲团》将“看春图、读禁书、听骚声”，谓之“闺房三乐”。高罗佩引书中称，李渔处曾藏有元代赵孟頫的春宫画。明清两季，乃春宫图创作高峰期，此为中国文人风俗画之转折点。据邓之诚先生《骨董琐记》载，汉墓画像砖已有此类绘制（参看右图——汉画石上的“春宫画”）。沈德符《敝帚斋余谈》称：“春画之起，当始于汉广川王，画男女交接状于屋，召诸父姐妹饮，令仰视画。”《骨董琐记》还提到明代瓷杯，亦饰有春宫图。该杯流行于隆庆（公元1567—1572）与万历（1573—1619）年间。高罗佩仅见过宣德（1426—1435）年间的实物。据《中国古代房内考》称：“这些杯口只六厘米大小，且画技非常拙劣。”
关于汉代之说，明季郎瑛《七修类稿•春画淫具》载：“汉成帝画纣踞妲己而坐，为长夜之乐于屏，春画殆始于此也。后世以纣为春画，误矣。胡元娼夫詹俊子为淫乱之物，实淫具也。时称纣作奇巧以乐妇人，奇巧，玩器也，盖以纣为不道，以淫恶妇之耳。夫二事非人所为，录出示人，欲知恶有所归，否则皆谓纣为之也。此人所以不可为恶也。”再如张衡《同声歌》，“衣解巾纷御，列图陈锦帐，素女为我师，仪态盈万方，众夫所希见，天老教轩王”，亦为旁证。
李渔(1611-1680年)，原名仙侣，号天征，后改名渔，字笠翁，一字笠鸿、谪凡。祖籍浙江兰溪，生于雉皋(今江苏如皋)。乃明末清初杰出词人、学者、戏曲家、小说家。李渔著述颇丰，有《笠翁一家言全集》（含诗文及《闲情偶寄》、戏曲《笠翁十种》、话本小说《无声戏》、《十二楼》、长篇小说《合绵回文传》、《连城璧》、《连城璧外编》、《肉蒲团》（待考）等）。世称李十郎，家设戏班，常至各地演出，人称中国古代最伟大“女性鉴赏家”。其在小说曲本、闺房文化、园林建筑营造、文艺理论等方面，皆负盛名，尤擅诗词书画，编有《芥子园画谱》。其撰写之《闲情偶记》，极工设丽，集古人闺阁美学之大成，厚积薄发，穷辞博言，至伟质纯。《闲情偶寄》又称《笠翁偶集》，其包括：词曲、演习、声容、居室、器玩、饮馔、种植、颐养八部。涉及戏剧创作和表演、女子妆饰打扮、园林制景、建筑设计、家具古玩、饮食烹饪、养植花草、修身养生等方面，内容相当宏富。《词曲部》、《演习部》被后人称为《李笠翁曲话》或《笠翁剧论》；《声容部》尝被编入《香艳丛书》，易名为《笠翁偶集摘录》。
《声容部》又分：选姿第一（计四款：肌肤、眉眼、手足、态度）；修容第二（计三款：盥栉、薰陶、点染）；治服第三（计三款：首饰、衣衫、鞋袜）；习技第四（计三款：文艺、丝竹、歌舞）。限于篇幅太长，恕不全载，兹摘如下，作为附录。或有糟粕，或为精华，殆以读者自解之：
文/流氓艳
明代是一个充满了矛盾的社会，一方面通过理、道两学之贞节观，对女子施以严酷的性压迫及性禁锢；另一方面则通过其反作用力，又使之人心不古，“淫风大炽”。民间对性之兴趣，似乎比任何时候都大。女子贞洁成为十足的崇尚，不论事出何因，寡妇改嫁都会招致冷眼，离婚也是女子的耻辱。男子普遍对道、佛二教感兴趣；女子则近乎偏爱佛教。充分一例是：“男子在生活中若遇问题，宁愿请道士帮助（比如起基、动土、看风水、为婚、丧嫁、择定吉日、房中术等）；尼姑由于其性别原因，可以随意出入女子闺阁，成为女眷最喜欢的指导者（比若家庭仪式、求使生病子女复原、使不孕者生子、处理妇科隐疾等）。”高罗佩上述引论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当时的社会状况。当然其所指的尼姑，也包括道姑。本文亦曾提及尼道两姑，入闺房送蝽药隐书、暗施（教）淫技、同性恋等诸事。
道教房中术相关著述，《玄女经》、《素女经》、《洞玄子》、《子都经》、《天门子经》、《抱朴子内篇》及《养性延命录•御女损益篇》（作者，陶弘景）等，在经过明代丰富，又有了极大的发展与拓宽，其中尤以《某氏家训》、《素女妙论》、《既济真经》、《修真演义》为代表。高罗佩《中国古代房内考》对此多有引用，可参看之。《某氏家训》仅有残本留世，即写于公元1550年。《素女妙论》有两种版本存在，一种为带春宫图之雕版，见于文禄年间（公元1592—1596），此本小题作《人间乐事》和《黄素妙论》（日本改编本，参见于涩井清《元录古版画聚英》卷二，东京，1928年）；另一种见于中国原本手抄本，录于约1880年（此本凡42页，每页10行，行21字）。该书乃由《素女经》、《洞玄子》一类片断组成，经改写而连缀成篇，很多地方加入了编者的观点。《既济真经》，目前亦藏于日本，用雕版印刷，同一本书还印有《修真演义》，可能是由《玄女战经》片断组成，其间夹杂有兵法内容。并收有署名邓希贤序，系穿凿乃成，文曰：“汉元封三年，巫咸进《修真演义》于武帝，帝不能用，惜哉。书传后世，微谙其术者，亦得肢体强健，益寿延年，施之种子，聪明易养。然有当弃有当忌，先知次第行动。余演其义，为二十章，分功定序，因序定功……”云云。其所意会者，与当时流传他书并陈，后被明季小说融汇，遂出现了劝世讽俗为主之名著《金瓶梅》及其他作品，如《怡情阵》、《隔帘花影》及宣淫之作《肉蒲团》等。要想充分了解明代女子闺房脂粉文化，就不能不提及和研究当时小说之走向。
《金瓶梅》传为兰陵笑笑生所作，书前欣欣子序亦持此说。关于本书确切作者，说法不一，明代即有“嘉靖大名士”与“兰陵笑笑生”之争。清人宋起凤认为，“嘉靖大名士”即王世贞。近来研究者又列举，李笠翁、薛应旂、赵南星、李开先、汤显祖、贾三近、屠隆等人。其存世版本也甚多，大致可分为三类：一为词话本，二为崇祯本，三为张竹坡评本。词话本，书题“新刻金瓶梅词话”，卷首有欣欣子序，甘公跋，万历四十五年东吴弄珠客序，无图。崇祯本，书题“新刻绣像金瓶梅”，书前或仅有东吴弄珠客序，或又多甘公跋，均无欣欣子序，有图。张竹坡评本，书题“皋堂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首有谢颐序，题有“彭城张竹坡批评”，书前有“凡例”、“非淫书论”、“寓意说”、“竹坡闲话”、“杂录小引”、“读法”和“趣谈”等。有的本子题为“李笠翁先生著”（转引于李梦生《中国禁毁小说百话》，笔者已作修删）。鲁迅先生《中国小说史略》称：
“当神魔小说盛行时，记人事者亦突起，其取材犹宋市人小说之‘银字儿’，大率为离合悲欢及发迹变态之事，间杂因果报应，而不堪言灵怪，又缘描摹世态，见其炎凉，故或亦谓之‘世情书’也。诸‘世情书’中，《金瓶梅》最有名。初惟钞本流传，袁宏道见数卷，即以赔《水浒传》为‘外典’（《觞政》），故声誉顿盛；世又益以《西游记》，称三大奇书。万历庚戌（一六一○），吴中始有刻本。……全书假《水浒传》之西门庆为线索，谓庆号四泉，清河人，‘不甚读书，终日闲游浪荡’，有一妻三妾，又交‘帮闲抹嘴不守本分的人’，结为十弟兄，复悦潘金莲，鸠其夫武大，纳以为妾，武松来报仇，寻之不获，误杀李外傅，刺配孟州。而西门庆故无恙，于是日益放恣，通金莲婢春梅，复私李瓶儿，亦纳为妾，‘又得两三场横财，家道营盛’。已而李瓶儿生子；庆则因贿赂蔡京得金吾卫副千户，乃愈肆，求药纵欲受赇枉法无不为。然金莲妒李有子，屡设计使受惊，子终以瘈疭死；李痛子亦亡。潘则力媚西门庆，庆一夕饮药逾量，亦暴死。金莲春梅复通庆婿陈敬济，事发被斥卖，金莲遂出居王婆家待嫁，而武松适遇赦归，因见杀；春梅则卖为周守备，有宠，又生子，竟册为夫人。会孙雪娥以遇拐复获发官卖，春梅憾其尝‘唆打陈敬济’，则买而折辱之，旋卖于酒家为娼；又称敬济为弟，罗致府中，仍与通。已而守备征宋江有功，擢济南兵马制置，敬济亦列名军门，升为参谋。后金人入寇，守备阵亡，春梅夙通其前妻之子，因亦以淫纵暴卒。比金兵将至清河，庆妻携其遗腹子孝哥欲奔济南，途遇普净和尚，引至永福寺，以因果现梦化之，孝哥遂出家，法名明悟。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凡所形容，或条畅，或曲折，或刻露而尽相，或幽伏而含讥，或一时并写两面，使之相形。变幻之情，随在显见，同时说部，无以之上，故世以为非王世贞不能作。至谓此书之作，专以写市井间淫夫荡妇，则与本文殊不符，缘西门庆故称世家，为缙绅，不惟交通权贵，即士类亦与周旋，著此一家，即骂尽诸色，盖非独描摹下流言行，加以笔伐而已。”
至于其中寓意，明人谢肇浙《小草斋文集》云：“朝野之政务，官私之晋接，闺闼之媟语，市里之猥谈，与夫势交利合之态，心输背笑之局，桑中濮上之期，尊罍枕席之语，驵侩之机械意智，粉黛之自媚争妍，狎客之从臾逢迎，奴佶之稽唇淬语，穷极境象，诫意快心。譬之范公抟泥，妍虽老少，人鬼万殊，不徒肖其貌，且并神传之。信稗官之上乘，炉锤之妙手也。”刘廷玑《在园杂志》亦云：“若深切人情世务，无如《金瓶梅》，真称奇书。欲要止淫，以淫说法；欲要破迷，引迷入悟。其中家常日用，应酬世务，奸诈贪狡，诸恶皆作，果报昭然。而文心细如牛毛茧丝。凡写一人，始终口吻酷肖到底，掩卷读之，但道数语，便能默会为何人。”故《竹坡闲话》云：“《金瓶》我又何以批之也哉？我喜其文之洋洋一百回，而千针万线同出一丝，又千曲万折不露一线，闲窗独坐，读史读诸家文，少暇偶一观之曰：如此妙文，不为之递出金针，不几辜负作者千秋苦心哉！”因言之：“凡人谓《金瓶》是淫书者，想必伊止知看其淫处也。”其《读法》又云：“看其前半部只做金瓶，后半部只做春梅；前半人家的金瓶，被他千方百计弄来，后半自己的梅花，却轻轻的被人夺去。”并简述曰：“西门是混帐恶人，吴月娘是奸险好人，玉楼是乖人，金莲不是人，瓶儿是痴人，春梅是狂人，敬济是浮浪小人，娇儿是死人，雪娥是蠢人，宋蕙莲是不识高低的人，如意儿是顶缺之人。若王六儿与林太太等，直与李桂姐辈一流，总是不得叫做人。而伯爵、希大辈皆是没良心的人。兼之蔡太师、蔡状元、宋御史皆是枉为人也。”其实竹坡所语，过于苛刻。今人对潘金莲、瓶儿、春梅等评价，较为客观、公允与中肯，多寄以同情之态度。
当时社会有闲阶层，多承风导流，夜以继日，妓女、小唱、优伶、赌博、酗酒，成为日常生活，笙歌软舞，穷极奢华。贫民百姓，家有女则为幸事，攀贵援富，献身豪门，比之嫁于穷汉而甚殷。兹势一开，类同宋季养女而富家，此一习俗，仰或为求杖靡绮，逐利填衢。至倒囊于不计，毫厘动心；见恩望义，辄习浮薄。以至养女、鄙妇、姬妾、侍婢充市，淫巧恣肆，异于服食，华侈相高，拟于仕宦。粉黛艳色，窃铁攘鸡；缨帽湘鞋，互尚荒逸。欢宴放饮为豁达，珍味捉色为盛礼。纱裙细绔，酒庐茶肆，异调新声；娇影红袖，浸淫闺阁，率为成风。今摘《金瓶梅》时曲艳词于下，词云：“锦帐鸳鸯，绣衾鸾凤。一种风流千种态：看香肌双莹，玉箫暗品，鹦舌偷尝。屏掩犹斜香冷，回娇眼，盼檀郎。道千金一刻须怜惜，早漏催银箭，星沉网户，月转回廊。”
在此种大环境中，恶人当道自不为过，遂霸占譬如潘金莲、瓶儿、春梅等妙绝艳女为玩偶，而视春草孳生蔓植，妇道不念，复蹈乱径。此亦谓有彼自有此，于私心盈仍，争宠得利，吃醋相祸。直若《金瓶梅》一恨女所言：“即不是图色欲，便欲起谋心，将钱肥己。”潘金莲亦是坐者同情对象，既恨复怜，爱则痛陈，尽写其与西门诸男女，勾心斗角事，而或以色报复，弑夫杀仇；或索性破罐破摔，奸婿掠财，虽身败犹荣，亦当为一奇女子。瓶儿堪为其中争斗之牺牲品，论心计她不如潘氏，论狠劲其不如春梅。“吴月娘奸险好人，玉楼是乖人，瓶儿是痴人，春梅是狂人”，雪娥性愚，宋蕙莲不识高低，诸女皆是明代盛宴之众肖像，命运遭际尽管各有不同，然却反映了当时女子生活普遍之状况。《金瓶梅》入骨三分，描画当时社会僵而不死，荒淫奢靡之境地，异出旁观，剑走偏锋，直言痛恨淋漓之现实，毫无忌惮指出中国社会之弊病。将最荒唐堕落畸形罪恶龌龊不堪之一面，展示给观众，洗涤弗恋，彻底荡尽。
《隔帘花影》系《金瓶梅》后传，成书于清顺治十七年，传为丁耀亢所著。书叙靖康时，金兵南下至山东，吴月娘抱孝哥避难永福寺，梦阴司发放西门庆、潘金莲等人。及兵退，与玳安居乔大户庄。来安与张小桥放火烧庄，劫月娘细软，月娘投观音庵姑子处。薛姑子做道场，窝藏淫僧，被月娘婢小玉窥见。月娘乃避祸迁城中，与玳安开粮铺以度日。西门庆既死，于阴间遭花子虚、武大郎厮打，复经审判，受刑凿二目，令投生东京沈越家，生而盲。潘金莲在阴司与春梅相会，后投生黎指挥家为女。春梅投生孔千户家为女；李瓶儿托生袁指挥家为女。张小桥思谋独吞金银，杀来安，事发，吴典史将其逮捕。蒋竹山又怂恿吴典史来捕月娘，诬其与玳安有奸，关狱中。县中生员不忿，联名告典史贪赃枉法，上司逮吴入狱死。应伯爵将月娘房产变卖，将其保出，并私吞其财。
西门庆转世为金哥，与李瓶儿托生之常姐家为邻，常姐常至其家玩。两家与李师师宅相近。道君帝至师师家，见常姐悦之，师师嫉妒，设计将常姐骗入籍户。沈家时因朝廷征银贡献金朝而破家，金哥沦为乞丐。黎、孔两家为世交，故金莲托生为金桂后，与春梅托生梅玉从小相好，兹此黎、孔两家均外调，遂分手。金兵入东京，陷清河，月娘带小玉、玳安、孝哥逃难，中途失散。应伯爵将孝哥卖入寺中为僧，法名了空。月娘与小玉遇秋菊，被翟云峰收留，后又流淮安，与孟玉楼同居。金哥行乞至清河，被玳安收留。常姐改名银瓶，嫁翟员外，又与郑玉卿通，事败。二人逃至扬州。郑玉卿将常姐卖与盐商苗青，常姐自尽。蒋竹山等被金将掳，因擅医，被授官，往扬州招抚盐商，约苗青起事。金桂及梅玉父均死，随母至汴京，二人同居，宛如夫妇。梅玉后嫁金二公子为妾，受尽折磨，出嫁为尼；金桂嫁刘瘸子，因思淫招病，变为石女，亦出家。应伯爵乱后归清河，失明为丐，疮发而死。西门庆二次转世，名庆哥，被阉做太监。月娘与孟玉楼在淮安守寡，玳安携了空至淮，历尽艰辛，找到月娘回东京，西门庆托梦，掘得沈家窖金，回清河重整家业，各人均享高寿。（本页上下两图为“明清春宫图”）
《续金瓶梅》对女子市井、闺阁生活之描写，继承了《金瓶梅》之传统。另有甚多其独到处，比如反映社会面更宽，颠沛流离，离家遭际，百折千苦，同途殊归，向无充裕。惊此一乱，国破人非，跨越地域之广，亦超出前者体例、凡示及范围。形式、构思与情节，则更像后来美国之小说《飘》（亦译作《乱世佳人》）。虽言北宋南渡，望影索魂，然实写明末清侵，乱世之状。满人入关，祸难两得，“人皆以经乱之心度之”，“应景作势，及时行乐，炫情于色”，尤以南明夜泊秦淮为最。苟且偷安，放浪形骸。情致与性娱，兼而有之。
该书另一特色，乃为写女子同性恋甚多。如“金桂”与“玉梅”，二女自小相亲且密，再会合后，因见女尼演淫法，复睹其母与人相淫，遂扼制不住，权把对方视男子泄欲。二人无固定角色，轮流充当男女。尤不同处为，二人对异性均无心理排斥及厌恶。比若金桂多次见男子而动心，玉梅闻有人要讨己做妾，非但一百个肯，倒过来说服母亲。古代女性同性恋者有两类：一为双性恋，一为单性恋。运用手法无怪于按摩、拿捏、揉搓、擦淫及手淫，或借用辅助性工具等方式。除此之外，则是男女之爱等等，与明清两季其他隐书类同，这里就不过多赘言了。和《金瓶梅》一样，此书并非以淫书自居，亦是借淫而求明世。《隔帘花影》（四十八回），乃真本《续金瓶梅》之删节本，四桥居士云：“所以继正续两遍而作也。”经此一改，内容则更显紧凑，然淫秽情节及思想性亦大为削弱，不复有原书旧貌。（且看明清两朝部分春宫图，大致可分为：仰慕、依偎、求欢、探怀、偷情、逸趣、合卺等几类。）
《肉蒲团》四卷二十回，存世有旧刊本，台湾天一出版社曾据以影印。目录及正文前均题“《肉蒲团》一名《觉后禅》”，署“情痴反正道人编次，情死还魂社友批评”。又有醉月轩刊本、日本永宝乙酉（1705）刊本、明治刊本、及光绪间石印本等。后刊别本分题为：《耶蒲缘》、《野叟奇语钟情录》、《循环报》、《巧奇缘》等。系一书多名，或为书不断遭禁，书贾为逃避禁毁所致。作者真实姓名不详。刘廷讥《在园杂志》称：“李笠翁渔，一代词客也，著述甚夥，有传奇十种，《闲情偶记》、《无声戏》、《肉蒲团》各书，造意创词，皆极尖新。但史家对《肉蒲团》系李渔所撰，持沈疑态度。书成于明末清初，则不成问题。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称：“然《金瓶梅》作者能文，故虽间杂猥词，而其他佳处自在，至于末流，则著意所写，专在性JIAO，又越常情，如有狂疾，惟《肉蒲团》意想颇似李渔，较为出类而已。”高罗佩《中国古代房内考》，对此书作如是评价：“《肉蒲团》详细描写了一位读书人未央生与六位女子相好的故事。教主人公从事风流艳史者，是位名唤赛昆仑的窃贼。由于其干此行，常匿身于他人闺阁卧室之中，故而对各种性知识，无一不晓。未央生照其传授去做，通过各类体验，进而丰富了自己的经历。故此书不仅涉及中国所有性习俗，且不厌其烦描述得相当详尽。《肉蒲团》显示了作者李渔，对心理现象独特的洞察力，亦从另一侧面，反映了那个时代男女之间有趣的暧昧关系。后来，未央生出家当了和尚，寺院主持对他解释说，他的一切放荡行为，都是他达到觉悟的必经之路。他通过肉蒲团得到了解脱。”在中国学者眼中，西方汉学家窥到的仅是皮毛而已。他们不懂得诗意的恋情与乱性的区分，道德在他们那里只是试金石，而或在其中，淫欲包含着恶果与觉悟的失贞。且看中国学者对故事概况的描述，李梦生《中国禁毁小说百话》云：（右图乃绣像小说《金瓶梅》——“春宫画”）
“书叙元朝致和年间，括苍山头陀正一，号孤峰长老，修行得道。一日有书生未央生来拜。未央生生得容貌出众，善得女子欢心。孤峰长老劝其出家，未央生云要实现“做世间第一才子，娶天下第一佳人”的心愿，后方出家。长老赠予偈语：“请抛皮布袋，去坐肉蒲团。须及生时悔，休嗟已盖棺。”约定日后从肉蒲团参悟后，再来相见。未央生归后，遍览美女，得娶铁扉道人之女玉香。铁扉道人性情古板孤介，玉香生得如花似玉，但受其父教育，不晓男女风情，未央生以春宫画开导她，夫妇鱼水融乐。未央生不堪铁扉道人的拘管，借游学为名，出外访美。走多日，遇侠盗赛昆仑，二人结为兄弟。赛昆仑答应为他访美。未央生搬入张仙庙，以便窥探女人，并备一册，专记美女年龄容貌及住址，分为三等，加以批评。后果见三美女。赛昆仑知其阳具短小，明告其绝了偷情之心。未央生十分伤心，正逢有道人能改造阳具，未央生求之，变微阳为巨阳，遂与艳芳私通。权老实慑于赛昆仑权势，只得将艳芳卖于未央生。不久，艳芳有孕，未央生翻检旧日所记图册，知紧邻有一美妇香云。香云当日在张仙庙见未央生后亦有意，未央生凿壁与香云相会，又接连勾引香云表妹瑞珠、瑞玉及香云姑妈花晨，三女皆册中列为上等的。于是一男四女，日饮酒谈谑，连床大战。权老实卖妻后，打听到未央生原有妻室，遂去未央生家乡，伺机报复。正巧铁扉道人招佃户，权老实应召入其家，深得铁扉道人欢心，妻以丫鬟如意。权老实勾引玉香成奸，不久玉香有孕，权老实带玉香与如意逃走。途中玉香胎堕，至京，权老实将二人卖与顾仙娘所开妓院为娼，遂出家为僧。玉香得顾仙娘传授房术，艳名大盛。瑞珠、瑞玉的丈夫在京读书，与玉香往来频繁。艳芳及期产下二女，未央生因被色淘空，不能使艳芳满意。瑞珠、瑞玉的丈夫回家，向妻子述说玉香床第之术，二人转述未央生。未央生不知是自己妻子，决定先回家探亲，后赴京访玉香。至家，铁扉道人诡言玉香已死，未央生遂入京至顾仙娘妓院，夫妻相见，玉香羞愧自杀。如意道出原委，未央生顿悟前非，入括苍山，拜孤峰长老为师，割势明志，与权老实共同忏悔。不久，赛昆仑至，告未央生艳芳所生二女已死，艳芳与和尚偷情，被自己杀死。三人同修，皆成正果。”
《肉蒲团》乃中国色情小说有数几部代表作之一，其以描写人性世态趋向为主，但亦真实反映了当时社会生活之状况。尤以深入触及男女对性知认识，提出了道学家所未敢提出之见解。正若西方资本主义萌芽期有《十日谈》，中国资本主义萌芽期亦有《金瓶梅》《肉蒲团》等。此为社会进步之象征，也为人性解放之先兆。文明的曙光，照亮人类，必先以照亮人性为标志。如是则类出譬若《绣榻野史》、《株林野史》、《昭阳趣史》云云，至于其他，仰或有《痴婆子传》、《如意君传》、《僧尼孽海》、《灯草和尚》、《两肉缘》等等。明清两季，小说著述既多，难免泥沙俱下，鱼龙杂陈，可资谈论激赏者，绝非如上三部，如《玉娇李》、《玉娇梨》（此二书只是名字相像而已，内容绝不雷同）、《好逑传》、《平山冷燕》、《铁花仙史》种种，堪为花样繁多，形形色色，莫衷一是。而此时以表现女子审美情趣、闺阁闲雅小品为特点的，则以明清相交学者冒襄《影梅庵忆语》、李笠翁《闲情偶记》等为代表。其以散文形式，充分赏析评介了女性服饰、化妆、修养、气质、逸情等方面内容，具有颇高的美学价值与神奇魅力，更是异彩纷呈。如下为明清时期流行春宫题材小说总目（按：仅限笔者索引征集，含清末民初部分）：
《伴花眠》、《碧玉楼》、《别有香》、《痴娇丽》、《春又春》、《捣玉台》、《灯月缘》、《风流媚》、《风流悟》、《风月鉴》《风月梦》、《姑妄言》、《花月痕》、《绘芳录》、《惊梦啼》、《九尾龟》、《空空幻》、《两肉缘》、《寐春卷》、《闹花丛》、《青楼梦》、《肉蒲团》、《桃花影》、《梧桐影》、《武曌传》、《绣屏缘》、《一片情》、《鱼水谐》、《玉楼春》、《鸳鸯阵》、《载花船》、《枕瑶钗》、《醉春风》、《怡情阵》、《痴婆子传》、《春闺秘史》、《春染绣塌》、《灯草和尚》、《风流和尚》、《海陵佚史》、《欢喜冤家》、《浪史奇观》、《龙阳逸史》、《品花宝鉴》、《秦朝野史》、《如意君传》、《僧尼孽海》、《桃红香暖》、《桃花鼓词》、《桃花艳史》、《巫山蓝桥》、《巫山艳史》、《武宗逸史》、《夏商野史》、《修真演义》、《绣榻野史》、《续金瓶梅》、《妖狐艳史》、《宜春香质》、《云影花阴》、《昭阳趣史》、《脂浪斗春》、《周朝秘史》、《株林野史》、《海上尘天影》、《海上花列传》、《汉杂事秘辛》、《花神三妙传》、《玉闺红全传》、《贵妃艳史演义》、《汉代宫廷艳史》、《西施艳史演义》、《昭君艳史演义》、《貂蝉艳史演义》、《洪宪宫闱艳史》等。
从明清春宫图谱看，除上述外，与其相关的文集有：《唐宫秘史》、《紫闺秘术》、《兰房要旨》等（如图）。《紫闺秘术》（含《兰房要旨》），杏溪浣香主人(明)编，据此书序称：“现为唯一抄本，曾被誉为‘天下第一奇书’。讲究男女双修，秘戏术多源自黄老之道，又承历代道家之说。”传言作者尝见《玄女经》、《洞玄子》、《素女经》等书，又学佛家密宗双修之法，乃顿悟此道。男女性事，遂彻觉于养生之中。《兰房要旨》为其次编，细数闺帏诸式，凡数十例，皆为异术，常人不多见。故而自明朝起，文士学者，皆以此书为蓝本，载于闺中赏玩之。《情惊宝鉴》，乃为性经类小说之一，其他则如《金瓶梅》、《肉蒲团》、《绣榻野史》、《株林野史》等绣像插图本，亦对明清春宫画有影响。
关于空空子之书，我们无法了解到更详尽的资料。然编者先起名曰《锦春图》，后又改《鸳鸯秘谱》。重要是提到三种春宫手卷及题目，云其出自赵孟頫、唐寅、仇英之手。看来“而使生我之门，为死我之门”之比喻，在当时相当流行。《金瓶梅》序言中亦有此说。
春宫各式，交合之状，曲同亦非，计以绸缪，姿态迥异。少则二十四、三十六，多则六十二、七十八。《玄女经》云“九法、三十异、十动、五征”；《洞玄子》称“六势、九状、三十式、八益、七损等”。古人奇巧共谋，花样翻新，每有所创，此于《金瓶梅》《肉蒲团》两书，均有所现，本节恕不再述。
高罗佩称，唐氏（唐伯虎）编有《僧尼孽海》一书，中有插图及敷衍诗词，文笔甚妙，亦雅且工。云其以情人为模特，极尽恭致，图绘颇周，惟妙惟肖，几可以观察独到而论。然已佚，其所见者，亦或为日本私藏仿印本。仇英与弟子所画春宫图，范本最广，普通模特，已远不能满足其苛求之需。遂以合适手段，寻以名媛，或官宦之家少女婢妾名优。睹之画之，复以计酬为报。当然，这一切均颇隐秘，甚而连其家人亦未可知。
我们前文提到，唐寅与仇十洲，乃明代春宫画之代表人物。从总体上看，唐之艺术水平，犹大于仇，这亦是不争之事实。唐寅(公元1470—1523)，字伯虎，一字子畏，号六如居士、桃花庵主、逃禅仙史等，苏州吴县人。出身于商人之家，尝居吴趋坊。伯虎所作一般仕女，至今传世者有：《孟宫蜀妓图》、《班姬团扇图》、《嫦娥奔月图》等。其大幅绢本秘戏图，至今已不多见。清人题唐寅春宫画云:“鸡头(乳FANG)嫩如何？莲船(三寸金莲)仅盈握；鸳鸯不足羡，深闺乐正多。”又复云：“清风明月无从觅，且探桃源洞底春。”唐寅小幅春宫图，作品传世者，有《小姑窥春图》，今藏于日本。画幅左隅，有一对男女隐约在帐，作云雨之欢，门外有一少女在偷窥，并手伸进裙子当中。清季画家仿唐寅画意，作《隔墙有耳》，观之亦可知唐画之梗概。因《小姑窥春图》含意蕴藉，落笔精妙，多有风流雅士，题词于其上。如清初陈其年《菩萨蛮》词云：“桃笙小拥楼东玉，红蕤浓染春鬓绿。宝帐缜垂垂，珊瑚钩响时。花荫摇屈戍，小妹潜偷窥，故意绣屏中，瞬他银烛红。”伯虎另有《风流绝畅图》一套，共二十四幅，甚为有名。万历三十四年，徽派刻工黄一明，尝据此摹刻为版画，并行于世。高罗佩《中国房内考》及《秘戏图考》，曾对兹有详细评价。
明人茅玉《闺情》诗曰：“宛转花荫解绣襦，柔情一片未能无，小姑渐长应防觉，潜劝郎收素女图。”《素女经》之类书籍，在明代已有插图本。如《素女》“九势”、《洞玄子》“三十法”，均附图画说明。此谓“女儿图”、“枕边书”、“嫁妆画”，风靡一时，后世民间，多有流传。日本书院及博物馆中，亦有收藏。清宫内苑今藏者，或流失海外，或转于个人。台湾故宫博物院及部分图书馆，有零散收集者，亦为弥足珍贵，斯不轻而视人。《鸳鸯秘谱》及其他图册之春宫画，所见之少之又少，笔者从若干途径，或有贻误可寻者，亦不过一二。其余三五，或有清人所绘，临摹明人亦未可知，皆委婉含蓄之作，兹附于后。
这些古代春宫画，对男女人物姿态、神情、心理刻画，大都细致入微。然有些作品格调不高，却属有目共睹之事实。从春宫画载体上看，不仅限于纸本和绢本，一些瓷器、竹器乃至鼻烟壶、鞋子、匣子、钱币（春钱，又称堂子钱）、铜镜等日常用品，亦均有所载（见下图）。对于古代春宫图，不能一概而论之为淫秽品。其在中国古代，所起的性启蒙及性教育，还是可资我们借鉴的。另外，它对我们充分了解和认识古代性风俗、明清两季闺房家具、环境、用品、布置和陈设、女子化妆、服饰装扮、男女趣好、性情喜好、床帷黼帐门窗变化、琴棋书画式样，均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作为中国女子闺房脂粉文化的一部分，必须纳入我们的视野。这也是我们毋须置疑的事实，不能以回避或推托，使它们蒙尘，并因此而丧失理性的研究和对人类的思考。
仇十洲喜绘着衣恋人，亦画裸体相交男女。明《春宫卷》指明，其有一套《十荣》作品（即十种不同性JIAO姿态），然惜乎此画不存。明代风气所及，闺门大家亦善画春图。当时杨柳青一带，贫家女每遇新春，尝以春画陈市，名曰女儿春。明末春画，兴于京津，盛于江南，目前可资查对的有：《胜蓬莱》、《风流艳畅图》、《鸳鸯秘谱》、《繁华丽锦图》、《江南销夏图》等。其中《风流艳畅图》影响最大，远及海外，据说为唐寅所绘。《江南销夏图》，被认为乃明代最晚作品，人体姿态，准确细腻，对环境描绘，颇具匠心。高罗佩《中国古代房内考》载：“明代春宫图，常装裱成横幅手卷，或作旋风装折叠册页。此种手卷，高约10寸，长10至20尺，画纸通常不超过8寸见方。约作24至36幅/套，每套幅数，各具典故，并于每幅后面，衬以艳诗纸页或绢页。手卷以绫子镶边，古锦护首，最后以玉或象牙雕成的别子别紧；册页以木夹板或外裱古锦硬纸板加封，装帧十分考究。”清代春画，以改琦最为有名。改琦，字伯蕴，一字香白，号七芗，别号玉壶外史、玉壶山人。清松江府华亭县人。擅画人物佛像，及山水花草、兰竹小品。其春宫画多工笔，蕴藉含蓄，雅而不俗。
李渔出身书香门第，受过良好教育。本应走仕途一路，然初试未免后，遂罢。忽而扑身于群芳谱之中，以为名优写曲本做业。漂游半世，终老一生，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与贤达文士交际颇广。乍富还穷，自组戏班，甚而潦倒落魄之时，以买伶求生。其自称为“好色”之徒，洞察女子心境若视团花。妓者当以李郎至而求教，梨园春风，寻章摘句，得蜀望陇者浑若隔世。非是迎煦奉鸾，而是痴迷于其戏剧与诗画。故而投怀送抱，兹属佳偶；引旧逢新，遂得栖所。其一生与众多女演员、乐师、歌伎、名媛、倡优保持着关系，在性生活较为开放的晚明和清初，此类文人颇多，但成就卓著者，惟李渔一人。李渔妻妾众多，常以“妾不专房，妻不妒”自诩。其颇为自负称：“若稗官野史，则有微长，不效美妇一颦，不拈名流一唾，当世耳目为我一新。使数十年来无一湖上笠翁，不知为世人减几许谈锋，增多少瞌睡！”（《与陈学山少宰》，《笠翁文集》卷三)。其《十二楼》包括十二篇小说，每篇写一楼，且以楼名标题，故名。费隐公“弭酸止醋之方”，道夫子治家疗妒经验。还尝以画春宫图自乐，其自言“稻米饭香，令人垂啖，木槿开花，早晚凋谢，人生短促，优游自取，画之成趣，兹为所娱。”《肉蒲团》将“看春图、读禁书、听骚声”，谓之“闺房三乐”。高罗佩引书中称，李渔处曾藏有元代赵孟頫的春宫画。明清两季，乃春宫图创作高峰期，此为中国文人风俗画之转折点。据邓之诚先生《骨董琐记》载，汉墓画像砖已有此类绘制（参看右图——汉画石上的“春宫画”）。沈德符《敝帚斋余谈》称：“春画之起，当始于汉广川王，画男女交接状于屋，召诸父姐妹饮，令仰视画。”《骨董琐记》还提到明代瓷杯，亦饰有春宫图。该杯流行于隆庆（公元1567—1572）与万历（1573—1619）年间。高罗佩仅见过宣德（1426—1435）年间的实物。据《中国古代房内考》称：“这些杯口只六厘米大小，且画技非常拙劣。”
关于汉代之说，明季郎瑛《七修类稿•春画淫具》载：“汉成帝画纣踞妲己而坐，为长夜之乐于屏，春画殆始于此也。后世以纣为春画，误矣。胡元娼夫詹俊子为淫乱之物，实淫具也。时称纣作奇巧以乐妇人，奇巧，玩器也，盖以纣为不道，以淫恶妇之耳。夫二事非人所为，录出示人，欲知恶有所归，否则皆谓纣为之也。此人所以不可为恶也。”再如张衡《同声歌》，“衣解巾纷御，列图陈锦帐，素女为我师，仪态盈万方，众夫所希见，天老教轩王”，亦为旁证。
李渔(1611-1680年)，原名仙侣，号天征，后改名渔，字笠翁，一字笠鸿、谪凡。祖籍浙江兰溪，生于雉皋(今江苏如皋)。乃明末清初杰出词人、学者、戏曲家、小说家。李渔著述颇丰，有《笠翁一家言全集》（含诗文及《闲情偶寄》、戏曲《笠翁十种》、话本小说《无声戏》、《十二楼》、长篇小说《合绵回文传》、《连城璧》、《连城璧外编》、《肉蒲团》（待考）等）。世称李十郎，家设戏班，常至各地演出，人称中国古代最伟大“女性鉴赏家”。其在小说曲本、闺房文化、园林建筑营造、文艺理论等方面，皆负盛名，尤擅诗词书画，编有《芥子园画谱》。其撰写之《闲情偶记》，极工设丽，集古人闺阁美学之大成，厚积薄发，穷辞博言，至伟质纯。《闲情偶寄》又称《笠翁偶集》，其包括：词曲、演习、声容、居室、器玩、饮馔、种植、颐养八部。涉及戏剧创作和表演、女子妆饰打扮、园林制景、建筑设计、家具古玩、饮食烹饪、养植花草、修身养生等方面，内容相当宏富。《词曲部》、《演习部》被后人称为《李笠翁曲话》或《笠翁剧论》；《声容部》尝被编入《香艳丛书》，易名为《笠翁偶集摘录》。
《声容部》又分：选姿第一（计四款：肌肤、眉眼、手足、态度）；修容第二（计三款：盥栉、薰陶、点染）；治服第三（计三款：首饰、衣衫、鞋袜）；习技第四（计三款：文艺、丝竹、歌舞）。限于篇幅太长，恕不全载，兹摘如下，作为附录。或有糟粕，或为精华，殆以读者自解之：
□ 作者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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