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燕拍案史说：中国古代名媛才女“闺阁画”之管窥（一）

                                          文/流氓艳

    中国古代女子，擅画者甚多，绝非管道升之一人（见流氓燕拍案史说《宋代女词人之三）。与其同时代，或早或后，亦不在少数。若按门派细究归结之，约不出有三。一曰闺阁名媛；二曰宫廷佳丽；三曰红尘女（或称为风月妓）。清代汤漱玉《玉台画史》将其分为：宫掖、名媛、姬侍、名妓四类。我们或可称之为“闺阁画”，意即古代女子绘画，无外出自于闺中。

    代沈颢《画尘》载：“世但知封膜作画，不知自舜妹嫘始。客曰：‘惜此神技，创自妇人。’予曰：‘嫘尝脱舜于瞍象之害，则造化在手，堪作画祖。’”嫘，姓氏也，古代姓氏，多出自女性（本书前文有述）。“黄帝娶于西陵氏之女，名曰嫘祖”。《集韵》云：“嫘祖好远游，死于道，后人祀以为行神。”嫘祖，一作累祖；嫘，发明养蚕之人。古人将美术起源归结为，有巢氏、伏羲、苍颉、史皇、画嫘等一系列传说神话中的人物。许慎《说文解字》称：“画嫘，舜妹。画始于嫘，故曰画嫘。”《画史会要》曰:“画嫘，舜妹也。画始于嫘，故曰画嫘。”中国美术史上，女子艺术才能，向来不被重视。其姓名与艺术贡献，要么很少提及，有么被提及，亦仅作为一种点缀。

    女子作者之姓名，自宋代以降，始得以逐渐为社会认同。但称“赵希全妻汤氏”、“宗妇曹氏”、“魏越国夫人王氏”、“忠恕之曾孙女郭氏”、“陈晖之子妇方氏”者，倒显出支零破碎，残缺不全，欲掩还羞，过于草率简单，显然乃有意所为。这些女艺术家，绝大部分连全名都无法确定，足以证明当时男性美术史者，根本没将其作为独立艺术人来考虑。虽有女画家以个人身份出现的，但多为妓人。由此表明，男性美术史者，心理不健全之因素，故将妓人姓名昭显，或有玩味之意趣。如“女史则以卢媚娘之飞雪为特色”，此种极简短之评述，反多用于末流男画家身上。自此可见，女画家地位卑微之程度。现将部分画家概况，简介如下：

    姚月华，唐代中期女诗人，生平不详。传说其因梦月，坠于妆台，觉而大悟，即能提笔作文绘画。多写花卉、翎毛及山水，常以自乐，人不可得。仅赠送《芙蓉鸟》与当时名士杨达，其画用色浓淡有致，形态逼真，《玉台画史》有载。宋代有摹本存世，题名《胆瓶花卉图》（参看右图）。此图原载《四朝选藻图》（见《石蕖宝笈续编》）。签题作姚月华，上有宁宗（公元1195—1224）题记。此画笔力纤致，绘风趋于精巧细腻传神。崔徽，唐代河中妓，善画。相传裴敬中在兴元为官，与之相好，裴离任之时，崔氏为其作画，以仕女自描，题款曰：“崔徽不及卷中人。”

    李夫人，五代画家，蜀人。好文擅画，尤工花卉。南唐郭崇韬代蜀，被强作夫人。平时悒悒不乐，日夕独坐窗前，见竹影婆娑，用墨在窗纸上描画，颇为生动有趣。时画人多模仿之，后渐成风气，称为墨竹。此画法影响至宋，文与可、苏东坡等文士，皆宗其味。

    耿先生，南唐女道士，军大校耿谦之女，号天目山人，人称耿先生。能诗文，善书画。相传耿氏精通黄白之术，能拘制鬼魅。多画道教人物，形象朴实生动。

    黄崇嘏，五代四川临邛人，黄使君之女。善琴棋，工诗词，精书画。平日喜穿男装，时人称之乡贡进士。临邛知州极为赏识，荐为摄府司户参军，颇胜任，知州欲以女许其为妻，嘏明言谢绝，传为佳话。其书法以行书见长，清丽潇脱。

    李氏，北宋尚书李公择之妹，南康建昌人。善画墨竹，曾临名师文同墨竹画，人皆称妙。曾于一横绢上画竹赠（苏）子瞻，后出示给米元章观赏，米见与文同之竹极似，难以分辨。画上题“山谷姨母李夫人”。

    李清照，号易安居士，济南人，北宋末著名女词人。亦善书画，多画竹石，风姿若展。其山水画，色彩鲜艳，表达无限幽思与悲国之忿。

    朱克柔，北宋杰出缂丝工艺家。名强，云间（今上海松江）人。徽宗至高宗时，以织造缂丝著称。善画人物仕女，兼精山石、树木、花鸟。其画古淡清雅，光彩奥丽，形象生动，人皆争求，画价高出一时。有《牡丹》、《山茶蛱蝶图》、《莲塘乳鸭图》、《桃花画眉》、《鹡鸰红蓼》等作品留世，既富画意，又具深厚的装饰趣味（见左上及中右两图）。

    朱皇后，钦宗后妃，封仁怀皇后。画学米元章设色山水，甚为精妙。画上印文均为“朱氏道人”。王氏越国夫人，辽西人，王审琦之后，北宋瑞献王之妻，封越国夫人，为显恭皇后之妹。能诗善画，尤精花鸟，嘉以淡墨写竹，有正有斜，曲尽其态，《宣和画谱》有载。胡夫人，自号蕙斋居士，平江人。胡元功之女，吴江黄由之妻。善诗文，精绘画，画梅画竹极工，可与李清照媲美。

    杨妹子，又名杨娃，宋代宁宗皇后之妹，会稽人。以艺文供奉内廷。工诗文，善书画，曾绘有《赵清献琴鹤图》，又有菊花图颇精。其书法俊逸，与宁宗极相似，故常为其代笔，题写书画跋语。马远画多其所题，如《松院鸣琴图》等，波撇秀颖而有韵。今吉林博物馆，藏有其《百花图卷》；图见《宝鉴续纂》、《画史会要》、《珊瑚纲》、《韵石斋笔谈》、《越画见闻》等。

    艳艳，宋代女画家。史载，其绝色美伦，尤擅丹青，名画家宋迪之甥，沣州通判任才仲之妾。代表作有《春山图卷》、《着色花卉草虫卷》（如图，见左下•局部）等。《花鸟草虫图卷》，用笔工细柔婉，敷色艳丽细腻，技法为工笔设色，整幅画风格与宋代宫廷画院画风相似。乃中国最早女画人存世孤本，有极高历史与艺术收藏价值。此画满园春色，蝴蝶翻飞，蜜蜂蜻蜓，点缀其间。花草轻盈，香兰馥郁，可谓非高手之不可得。

    刘希，临安人，高宗贵妃。号尚衣夫人，掌内宫图书，工书画，尤善仕女，有《宫衣添线》、《宫绣图》等作品传世，画上印文为“奉华堂”。刘婉仪，杭州人，高宗时入宫，后封宜春郡夫人。能诗词，善书画，尤精人物，颇得古人笔法，清淡典雅，高宗甚喜之。《历代绘史汇传》有载。

    朱淑真，自号幽栖居士，钱塘人。宋代著名女词人，善画菊，姿态俊美，似有香气诱人，画上题菊诗：“宁可抱香枝头老，不随黄叶舞秋风。”可见其不随流俗，清高特立之人品。黄至规，宋末状元黄朴之女，元初龙溪人，号淡轩。善于画兰，曾作《九畹图》，并自题款云：“余家双井公，以兰比君子，父翁甚爱之，余也甚爱之，每女红之暇，赏写其真，聊以备闺房之玩。”因此画特别有名，明朝才女顾眉，曾仿之（见右图•故宫博物院藏）。

    顾眉(1619-1664年)，字眉生，一字眉庄，上元（今江苏南京）人。秦淮名妓，后为崇祯进士龚鼎孳（字孝升）宠妾，改姓徐，号善财君、梅生，时称横波夫人。她才貌双全，精诗擅画，通晓音律。尤以撇笔画墨兰为人称绝，与以画兰著称的马守真难分伯仲。清张庚《国朝画征录》称其：“工墨兰，独出己意，不袭前人法。”古代女画家无论闺阁还是妓家，她们的画不为人所重，其原因之一是她们在创作上缺乏积极进取的精神。顾眉画兰能不袭前人之法，实属难得。

    实际宫掖女子，流传作品极少。而真正具有代表性的，乃姬侍名媛的闺阁画与青楼名妓的风月一派。闺阁派是指，那些豪门富户的妻、妾、女、婢。其主要为家学渊源而熏陶出来的。比较有成就者，如宋元著名女画家管道升、明代吴门画派仇英之女仇珠、画家文从简之女文淑、清季著名画家马元驭之女马荃等。其大多为自幼习画，功底深厚，又不同程度受父辈或丈夫同幕画风之影响。题材范围，亦多以簪花仕女、亭台耦薤、花鸟虫鱼、梅兰竹菊居之。绘仕女，则前微步，凭栏独倚，弱不禁风；画花鸟，则淡泊闲适，芳汀幽草，哀怨凄婉。画风趋于冲淡平和，清丽脱俗，冷僻自静，又符合文人雅士之审美情趣。因之，其自身风格单一，不染俗念，偶有情愫，亦以含蓄、忧郁、暗示见常。姜绍书《无声诗史》评价浙江会稽闺阁画家傅道坤：“尤工山水，唐宋名画，临摹逼真，笔意清丽，神色飞动，咸比之管夫人。”然这位才女，自出嫁后，两年内竟搁笔从敛，以至周遭人等，皆不知其会作画。一日，时逢元宵节，繁市张灯结彩，却忘画灯带，甚煞风景，众人皆叹之。道坤因救急，遂提笔立就，令观者惊叹不已。当时习风，有所谓“内言不外出”者，连女子闺阁诗都不能外露，更别说是绘画了。因而，大多数闺阁画，并不为常人所知。传统礼教之束缚，已使这些闺门才女，习惯于自掩其华。同时，闺阁画家不肯将自己画作，轻易示人的另一原因。恐为有人将自己作品与风月一派，混为一谈，有失于名媛清誉。

    相应之下，风月派创作风格、空间与题材，则比较自由。古代文人雅士，多沉湎来往于青楼优伶之间。为了迎合他们的心理，琴棋书画，乃为妓人必备之素质，遂成为当时之崇尚和生存的资本，以映物娱人。风月画不像闺阁派，突出风格门第之见。由于其缺乏正统家学渊源与指导，顶多是师从一人，或求于教某位落魄画师。师徒相承，故而功力不是很牢，普遍流于浮浅，且多应景之作，但亦不乏高才。正因如此，反使其画风，无闺阁贵贱之虞，保守拘泥越轨之礼。表现出畅快淋漓，热情奔放，率性自然的一面。由于其接触外部事物居多，常得到嫖妓一流文士与画家之点拨，复而见之弥广，游历既稠，则题材表现，比之闺阁派，便更为宽泛。飘泊、经历愈久，则内容更为沉静、深刻，带有丰富的浪漫、抒情色彩。如明末秦淮名妓柳如是，即创作了大量山水画。这种题材，在闺阁画里，极为少见。其代表人物有：明末秦淮名妓马守真、薛素素、柳如是等。明末以降，还出过大批优秀的风月女画家，只是她们没有像明末乱世那些女子，因跌宕起伏的传奇人生，而广为人知。

    清季名媛汤漱玉，曾从历代画史、画论以及其他史料中，挖掘整理，辑成《玉台画史》一书。从汉唐至清，得二百余家，皆属能画之女。事实上，这一数字，仅为现实中之一小部分。该书评语亦云：“历代女子能画者多矣，本集所录，故不能全盖。”但她已为后世研究女子绘画史，作出了贡献。值得注意的是，《玉台画史》所载之女，除善画外，大多还精于琴棋书艺诗词与歌舞。堪称多才多能，全面发展。此为还有一个特点，多经历曲折，红颜薄命，不幸之遭际，更使其厚积薄发，作品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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